沈默收拾情怀,重新振作起来,按着胸口低声道:“今晚出现的叛军并不是主力,伊王应该率领上万兵马,隐藏于附近某个地方,只等天亮便会发动攻击。”

    听到这个坏消息,人们全都惊呆了,这真是‘屋漏又遇连夜雨,船破偏遭打头风’,面对着未知的命运,众人下意识想到的,便是赶紧跑!但是到底往哪跑,却争论纷纷,东西北三面都有人支持。

    沈默却不建议逃跑,他劝说众人道:“我们绝不能逃跑。诸位要知道,河南境内、汉江以北,并没有我们可以投奔的城池,最近的新野县、枣阳县都在百里开外,咱们粮草尽失,精疲力竭,盲目投奔过去,只能变成叛军的活靶子。”正所谓,没有白费的功夫,沈默整天看地图,至少把这一代的地形弄得清清楚楚。有人不相信,找到地图一看,不由对沈默更加信服。

    沈默接着叹口气道:“而且皇上的状况,咱们也知道了,怎么禁得起颠簸奔波……”又抬起头来,声调略略提高道:“再者,为了让援军找到咱们,也不能走得太远。”

    “什么,还有援军?!”众人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嗯。”沈默颔首道:“不错,已经有南直、江浙的军队,火速前来救驾,多则三天,少则一日,就能赶到了。”

    这消息沮丧至极的众人来说,简直是‘久旱逢甘霖,光棍娶新娘’,终于从绝望的状态中摆脱出来,感到有那么点希望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道:“孤王不同意。”原来是景王殿下,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了,他斜睥着坐在地上的沈默道:“你想在这等死,不能拉着大家一起陪葬!”景王的身后,这时并肩站着袁炜和陈洪,方才还打生打死的两帮人,此刻竟又成了一伙的。

    沈默轻声道:“那依王爷的意思,该怎么办?”

    “当然是走得越远越好了!”景王道:“把父皇交出来,他在你们那儿我不放心,我要带皇上尽快去安全的地方。”

    沈默知道这种人不可理喻,淡淡道:“对不起,王爷,我认为在这种时候,皇上的安全更应该由我们来保障!”

    “难道我这个当儿子的。”景王好笑道:“还不如你个狗奴才!”

    沈默对这种被居高临下的感觉十分不爽,示意侍卫把自己扶起来,面色苍白地站在景王面前,不卑不亢道:“第一,我不是奴才,我是大明朝的官员。”说着低声道:“第二,对皇上来说,我们这些无害的官员更安全,他老人家是不愿跟您在一起的!”

    这话立刻给所有眼明心亮的人提了醒,景王爷想要当皇帝,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真让昏迷中的皇上,落在他手里的话,还不一定干出什么来呢!

    “你什么意思?”景王闻言厉声喝道:“敢把话说明白不?”

    有些话虽然大家都知道,但是不能摆到台面上说,不过这难不倒辩才无碍的状元公,沈默微微一笑,说出一句道:“二龙不相见。”便把景王的气焰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再嚣张也敌不过嘉靖朝的第一谶语。

    见景王被杀退,陈洪出马道:“沈学士,咱家是皇上的贴身总管,您把他交给我,总可以了吧!”

    “不行。”沈默摇头道:“皇上昏迷了这么长时间,你竟隐瞒不报,让人怎么相信你?”

    陈洪狡辩道:“我不是怕惹出乱子来吗?何况我没耽误让御医给皇上瞧病,况且、况且……”说着看看左右,一拉袁炜的胳膊道:“我第一时间就告诉袁阁老了,是他不让我说的!”他推卸责任的功夫,倒是天下一流。

    这时候,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袁炜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乱说,算是默认了。

    “把皇上交出来吧!”陈洪赶紧趁热打铁道:“你一个四品的蕞尔小官,承担得起这份责任吗?”

    “那我和他一起承担。”高拱站到沈默左边道:“加上个吏部尚书总可以了吧?”

    “还有我。”老好人严讷也出现在沈默的右边,道:“再加个礼部尚书,分量总够了吧?”

    “还有我……”“还有我……”陈以勤他们不分文武,全都站到三人身后,一下子倒成了以多对少的局面……这也是必然的,百官都不是瞎子,陈洪的倒行逆施、仗势欺人,又出现在他们的脑海里,还有这袁炜也为虎作伥,竟敢帮着他隐匿皇帝病倒的实情,把大家一步步引到虎口,落到这等地步——皇上生死不明,多少同僚死于非命,精锐卫军糊里糊涂便溃不成军,现在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敢作威作福、颐指气使!

    够了,足够了!不能再逆来顺受!不能再忍受无耻的欺凌了!

    感受到文武官员毫不掩饰的敌视,陈洪彻底慌了,一把将袁炜扯到身前道:“袁阁老,你是钦命随扈总理大臣,快管管这些无法无天的家伙!”

    袁炜心中无力道:‘这时候想起我是总理来了……’但他知道众怒难犯,根本没必要再找事儿,于是气色灰败道:“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我身体支撑不住,只能让贤了。”说着看一眼严讷道:“严部堂,您就代理吧。”

    “你这是干什么?”景王和陈洪难以置信道。

    “不想死的话。”袁炜低声道:“就听我的!”景王早就吓破了胆,闻言便真不吭声了,陈洪也只好闭上嘴。

    ※※※

    严讷老好人不假,却十分识大体,当仁不让的结果了总理大权,转头便委任沈默道:“沈学士,你就当咱们的总指挥吧,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听你的!”

    沈默知道不是谦逊的时刻,点点头道:“下官逾越了!”

    “唉,只要能保得皇上平安无事。”高拱在一边笑道:“你就是让我们去冲锋陷阵,也绝不含糊!”

    “冲锋陷阵倒不用。”沈默笑道:“咱们得立刻转移!”

    “不是说不走吗?”众人奇道。

    “往东北三里远的地方,有座小乐山。”沈默道:“我们全都转移到山上去,隐蔽性也好,总比让人家一览无余,看穿咱们的虚实强得多;再说居高临下,坚持的时间也长点。”

    “行,就听你的。”

    第六九五章 若雨

    危难之际,所有文武官员放弃派别成见,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团结起来,按照沈默的指使,下去跟七零八散的溃兵传达精神。

    高拱这种身份的,自然不会去做这些事,他坐在沈默身边,小声问道:“你有没有把握啊?要是上了山,咱们可就没法挪窝了,不会让人家一锅端了吧。”

    “不会……”沈默摇头道:“对方要是有一定战斗力的正规军队,我保准不出这馊主意,咱们往四面八方撒开了跑,能逃多少算多少。”说着笑笑道:“不过,因为一个人的到来,下官终于下定了决心,不走、死守!”

    “什么人?”高拱好奇问道。

    “南京都察院河南道御史林润。”沈默沉声道:“第一个发现伊王谋反的,就是他。”

    “林若雨……”高拱不愧是老吏部,对大明官员的花名册烂熟于胸,道:“他怎么来了?”

    “他一直在暗中跟踪伊王的行踪。”沈默轻声道:“跟着他们到了新野城,然后意识到对方的阴谋,马上抢先来报信。但还是晚了一步。”说着嘴角微抬道:“不过他还是带来了宝贵的情报,让我们知道伊王部队的真实情况。”

    “是怎样的?”高拱问道。

    沈默便告诉高拱,按照林润的说法,伊王的部队,除了小部分在编的世袭王府护卫外,九成以上的都是地痞、流氓、无赖、城市无业者,甚至还有成建制的帮派,直接整体并入了伊王军,完全可以被称为——流氓军团。

    但这并不稀奇,因为俗话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好人家的男子,想娶上媳妇、好生过日子的,不是读书就是做工,哪怕种地也比当兵强得多。只有那些游手好闲的流氓地痞,才会想去军队混碗饭吃。至于那些帮派、堂会之类的,则纯粹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借着伊王的权势发展自己的势力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