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往外走,就听身后有声音道:“沈大人请留步。”两人站住脚,一看是马全追了出来,高拱最不爱搭理的便是太监,朝沈默点点头,便大步流星的离去了。

    沈默却笑容可掬道:“马兄,有什么事啊?”这称呼在马全听来,那是十分的亲切热情,能体现两人非同一般关系。

    “那个,沈兄。”马全笑道:“是皇上找您。”

    “哦?”沈默心中一动道:“什么事儿?”

    马全撇撇嘴道:“我刚从外面回来复命,皇上就让我把你追回来。”说着笑道:“管他呢,总之不会是坏事。”

    “嗯。”沈默颔首道:“对了,伊王送来的人验明正身了吗?确实是严世蕃?”

    “是的。”马全点头道:“都是老熟人了,一准儿认不错……我已经把他装在囚车里了,您待会儿去看看?”

    “看心情吧。”沈默哈哈笑道:“咱们快走吧,不能让皇上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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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匆匆回了皇帐,只见皇上吃了药,状况稍稍好了些,但仍然躺在龙床上,听到脚步声,只是用目光扫过两人,没有一点要起来的意思。

    马全走两步上前,恭声道:“主子,沈大人来了。”沈默赶紧大礼参拜,口称万岁。

    皇帝垂下眼皮再张开,过了许久才缓缓道:“起来吧……”

    沈默起身轻声道:“不知皇上传微臣来有何事?”

    皇上看看他,又看看马全,最后还是落在沈默身上道:“你方才,为什么替陈洪说话。”

    “因为臣答应过他。”沈默坦然道:“会帮他说话,给他表功,以换取他诱拐严世蕃上套。”

    “他为什么还要你说话?”嘉靖幽幽道:“难道自己没长嘴吗?”

    “当时处于形势所迫,为了让他合作。”沈默答非所问道:“微臣发过毒誓,决不在皇上面前,说他一句坏话。”说着笑道:“当然皇上非要臣说,臣就是豁上去遭雷劈,也不敢隐瞒的。”

    “算了吧……”嘉靖道:“你不说朕也知道。”说着打量着他,慢慢道:“你很好,和当年的陆炳一样好,朕总算没有全瞎了眼。”

    沈默恭谨道:“圣明无过皇上,只是您龙体有恙,才会被小人钻了空子。”说着一脸开心道:“只要您身子大好了,这不马上玉宇澄清,群邪退避了吗?”

    一番赤裸裸的马屁,让嘉靖心里好受许多,望着帐顶出神良久,皇帝也没看任何人,仿佛自言自语地问道:“那些人怎么办,如何处置?”

    “留待陛下自决。”沈默轻声道,马全心说‘我也不能落后啊’,便小声道:“全看皇上的意思了。”

    嘉靖闻言,嘴角牵起一丝自嘲的笑,慢慢闭上眼道:“严世蕃的案子,你俩主审吧。”

    “奴才万万不敢。”马全一听吓一跳,经过这番事端,他可不想再被大臣们看成是陈洪第二,赶忙推辞道:“外廷的事情,奴婢不敢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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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睁开眼睛,淡淡道:“难道这案子,只跟外廷有关系吗?”

    当然不可能了,甚至内廷的责任,要远远大于外廷,马全只好接旨,小声问道:“主子,怎么个查法,查多深,请主子示下。”这话问得太没水平了,可见马全被陈洪挤对了一辈子,也不是没道理的。

    嘉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失望,闭目道:“我不知道。”

    马全咽口唾沫,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皇上放心。”沈默当然不能看他受窘,打圆场道:“臣和马公公一定办的让皇上满意。”

    “嗯。”嘉靖点点头,欣慰的望向沈默道:“你可对朕失望过?”

    “绝对没有!”沈默立即摇头,指天发誓道:“微臣蒙皇上眷顾,屡次超拔,铭感五内!尽忠尽职还来不及呢!哪还有别的想法?”

    “呵呵……”嘉靖淡淡笑道:“当年你在宣府立了那么大的功,朕却不赏你,还让你坐了半年多的冷板凳,心里也没有怨吗?”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沈默坚决道:“微臣绝无半点怨言。”

    “嗯……”嘉靖缓缓道:“荣辱不惊,这才是大明朝的栋梁之才。”说着对沈默道:“跟你说实话吧,朕确实是为你考虑,你年纪太轻、锋芒太盛,功劳太大、也太惹人眼红,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管不顾把你拔高了,那是捧杀,明白吗?”

    第六九零章 倒霉的马全

    嘉靖话头一转道:“但你要知道,朕是赏罚分明的,这次你立了大功,朕要双倍的赏你。”说着瞧他一眼道:“朕封你为伯爵如何?”

    边上的马全一听,马上恭喜道:“沈大人刚及而立便封爵,实在是天大的喜事啊。”

    沈默听着也是一阵激动,但转念一想,皇帝要是想封自己,直接下旨不就得了,和必要跟我商量呢?显然还是不想给我爵位……这并不是皇帝吝啬,而是有明一代,对文人得爵位控制的非常严格,必须有保社稷、解国难之功,才有资格被封爵。但现在嘉靖竟要封沈默为伯爵,直接成为超越一品的存在。

    说实在的,沈默当得起这份殊荣,因为若是没有他,嘉靖这次是在劫难逃,大明半数以上的高官,也凶多吉少,甚至会导致国家陷入战乱,后果不堪设想。

    但沈默能感觉出,嘉靖并不想这样抬举他,因为真相给他个伯爵当当的话,直接授予就好了,何必还要先说‘不能捧杀’,又问他‘如何’呢?摆明了想让自己主动拒绝,这样皇帝就不必背负刻薄寡恩的恶名了。

    沈默一转念,就明白皇帝为何又想赖账了,如果说上次宣府大捷,还有点为沈默打算的意思,那这次嘉靖纯粹就是为他自己考虑了——如果出现大臣封爵,就说明江山社稷出现危急,如果是平时也就罢了,偏偏发生在皇帝不顾劝阻,一意南巡的过程中,可以说沈默做的一切,都是给皇帝擦屁股,因此对他的封赏越大,就说明皇帝的错误越大。

    弄清楚这之间的因果关系,沈默自然坚辞不受,嘉靖一看,心说小子真上道,又坚持再三,都被沈默态度坚决地拒绝了,让一边马全的好生奇怪,沈大人这是图什么呀?

    却不知沈默的不求,便是最好的求,因为几次三番有功不赏。还打压他,皇帝已经有些内疚了……沈默表现得越是识趣,他就越不好意思,所以虽然不能给沈默伯爵位,但也绝不会亏待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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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伍继续北上,对于如何定性袁炜、陈洪等人,嘉靖迟迟没表态,甚至连派谁查案子也没公布,显然有意将此事冷处理,但经过这场生死浩劫之后,大臣们已经出离愤怒了……他们不少人的同年、好友、同僚,死在那一夜的混乱中,如此罪大恶极之人,竟然得不到处罚,天理何在?!

    他们并不怕事情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也不愿再考虑皇帝怎么想,他们纷纷上书,要求彻查此案,让罪人们得到严惩。

    但嘉靖以病重不能视事为由,将这些奏章压下来,被烦的受不了。最后连大臣也不见了……按照嘉靖以往的经验,如此搁置一段时间后,官员们的注意力,便会被新发生的事情吸引,从而不再纠缠这件事。

    然而这次,皇帝失算了,长久以来,朝堂被奸邪占据,正直之士无法张目,大臣们畏惧这位皇帝的权威,只能一再妥协、再三让步——但这次,已经忍无可忍的大臣们,绝对不会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