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能怪他……”胡宗宪摇摇头道:“他也是君命难违。”自己却忍不住愤懑道:“不过他也该来见见我,跟我说明白了吧,却躲躲藏藏的不敢露面!”说着一拍桌子道:“他不来,所以我去!”

    郑先生轻声道:“您要去见他?这不合适吧?”胡宗宪是一品大员、沈默才三品,而且总督也算钦差,所以无需出迎上差,只需等着对方来府上宣旨便可。

    “没什么不合适的。”胡宗宪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什么都是虚的,我倒要当面问问他,莫非真想把我往死路上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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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宗宪天黑低调动身,没有仪仗,只带了几个护卫,连夜赶往崇明岛,对此沈默好似毫无所觉,直到对方自报家门,才急忙忙的来到码头迎接。

    两人相见时,俱是一身布衣葛袍,相互凝视着对方变化颇大的面孔,不禁感慨万千,皆是久久无语。

    胡宗宪已经恢复了东南总督的气度,伸手笑道:“老弟,你可不够意思哦。”

    “老哥哥……”沈默一阵心酸道:“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胡宗宪摸一摸自己的鬓角,笑道:“五十多的人了,能跟你们少年郎比吗?”

    沈默颤声说不出话来,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倒让本来要好好骂他一顿的胡宗宪,一下子没了火气,嘿然一笑道:“怎么,都让我进去坐坐?”

    沈默赶紧收敛情绪,深吸口气道:“老哥哥见笑了,里面请。”

    “好。”胡宗宪点点头,便与他来到那座海边别墅,坐在那两张对着大海的椅子前。屏退了左右,只有海涛在耳边拍响,仿佛世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面向大海。”胡宗宪沉声道:“开诚布公的谈谈吧。”

    “正有此意。”沈默将一个酒坛子置于桌上道:“今天我们不喝茶,只喝酒。”

    “什么酒?”胡宗宪问道。

    “岛上自酿的。”沈默笑道:“山泉,野果、杂粮,不烈,但很有劲儿。”说着用那种吃饭的白碗,一人倒了一碗。

    胡宗宪看那有些浑浊的酒液道:“好一壶浊酒,不过咱们这也算喜相逢,吗?”

    “哈哈哈……”沈默道:“老哥哥,你执念了。”说着指着远处浑浊的水面道:“那边是长江入海口,滚滚长江东逝水,便由此汇入东海,不管人间的是非成败,这滔滔江水从来没有停止过。”

    胡宗宪轻声道:“青山依旧,夕阳几度,可那些帝王将相,都已经如长江入海,再也看不见踪影了。”说到这,他不禁意兴阑珊起来。

    “不。”沈默却摇头道:“他们来过,也留下了珍贵的东西……你看这崇明岛,便是滔滔江水,将上游泥沙搬运千里,一点点汇集于此,才形成这座俊秀广阔的大岛,这是永不会消失的丰碑啊。”

    第七二八章 成败转头(中)

    就在沈默与胡宗宪把酒感叹,抚今忆昔的时候,一队衣甲鲜明的兵马,正风驰电掣的奔驰在通往杭州的驿道上。

    远远望去,山水田树都反照在日光中,马队疾驰而来,卷起阵阵烟尘,仿佛便浮光掠影一般,便从眼前消失了。

    经过一夜的奔驰,其实这队官兵已是极为困顿,但他们既没有歇息,也没有换马。人在咬牙坚持,马口中都冒着白沫,汗洗得马身上的皮毛,都泛起了缎子般的油光。官兵们都知道,这些马是废了,只要一停下来,就会终身残疾,但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只有不断地挥鞭,催促它们快跑、快跑、再快跑,一匹匹骏马奔得尾巴都直了!

    驰在队伍中央的,是一文一武两位高级官员。那胸前补着狮子的武将,年纪很大了,花白的胡须在胸前飘舞,骑在马上如履平地,丝毫没有疲态;倒是那年轻些的文官,已经累得摇摇晃晃,兀自咬牙支撑着而已。

    “要不咱歇歇吧。”老将军大声道。

    那文官摇摇头,勉强笑笑道:“老虎随时都可能回巢,咱们得抓紧时间。”

    “嗯。”老将军点点头,吩咐左右道:“保护好中丞大人。”便有四名骑兵将那文官紧紧护在中间,继续向南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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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艘快船靠近了崇明岛,被巡逻的船只拦下,来者便亮明了身份,原来是总督府的亲兵,有急事禀报大帅。

    那俞家军的斥候队长不敢怠慢,作个恭请的姿势道:“请兄弟移步本船,我们载你去见大帅。”

    那人稍一迟疑,但不想多事,便点点头道:“如此,有劳了。”说着便纵身跳到俞家军的船上。

    “回营。”斥候队长一声令下,船只调头驶向水寨,他又关切道:“外面风大,还是请老哥进仓里吧,有炭盆、有烧酒、还有烤得鱼和肉呢。”

    “哦……”那亲兵本想能半道追上大帅,所以一路上没歇脚。只以干粮充饥,现在一听他说,不由暗咽口水道:“那就叨扰了。”

    “请。”斥候队长让开去路,那亲兵便掀开帘子,钻进了船舱里,还没看清里面有什么,就感觉脑后猛地一痛,一下扑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行凶的是一个躲在舱里的军士,他用手里的木棒袭击了胡宗宪的亲兵。

    这时那斥候队长走了进来,开始在其身上翻检,终于在衣服夹层处,找到一根小竹管,掏出来一看,果然是杭州异动的报告,他不由暗道,果然是小心无大错,沿途这么多暗岗,都让他渗透过来了。

    想到这,他沉声吩咐道:“加强戒备,连只苍蝇都不能放到岛上去。”

    “是……”

    ※※※

    海边别墅内。胡宗宪端着酒碗道:“死去元知万事空,不过灞陵一掊土,留下这丰碑有什么用?”

    沈默也持着酒碗,轻啜一口,道:“与杨升庵同时的,还有一位大才子,正是这苏州人。”

    胡宗宪道:“唐伯虎?”

    “不错。”沈默点头道:“唐解元晚年有一首诗‘怅怅诗’,老哥可曾读过?”

    “嗯。”胡宗宪便伴着海潮轻声吟道:“怅怅莫怪少年时,百丈游丝易惹牵。何岁逢春不惆怅,何处逢情不可怜?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梦中烟。前程两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老后思量应不悔,衲衣持钵院门前……”唐伯虎的名声,在东南十分的响亮,这首《怅怅诗》胡宗宪也是耳熟能详,只是忙于公务,多年未念起罢了,此时此地再次吟诵,竟止不住满腔酸楚,尤其是最后四句,让他险些掉下泪来。

    忙用个喝酒的动作,遮掩住自己的失态,胡宗宪强笑一声道:“唐伯虎这首诗,果真充满了伤感。”

    “前程两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沈默沉声道:“老哥,你还不悟吗?”

    “那我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艰苦奋斗,又有何意义呢?”胡宗宪喃喃道:“若是结局注定,还不如浑浑噩噩、平平淡淡过一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