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许,金院正睁开了眼,从药箱中拿出一卷艾灸,边上的太医赶紧接过来,在火盆边点燃了,再小心递给金院正。金院正让人扶住嘉靖,拨开他脑顶上的头发,看准了天灵穴,一灸灸了下去,少顷收回。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嘉靖的脸。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嘉靖的嘴慢慢张开,从腹内极深处吐出了一口极重的浊气,似乎还带着深深的一叹。接着,他的两眼慢慢睁开了,渐渐看清了站在身边的金院正,目光有些迷离道:“朕,朕这是怎么了?”

    金院正笑笑道:“皇上一时急火攻心,血脉不畅,已经缓过来了。”

    嘉靖定定地望着他,突然对众人道:“你们都出去……”

    所有人鱼贯而出,只留下金院正一人,坐在龙床边的锦墩上。

    嘉靖轻声道:“你是朕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你和崔太医,那年朕就回不来北京了。”

    金院正轻声道:“那是皇上洪福齐天,微臣与崔太医,不过是顺天而为罢了。”

    “顺天而为?”嘉靖听出他隐藏很深的弦外之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伸出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低声道:“你实话实说,朕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三番两次的晕倒?”

    “这个,皇上最近缺乏休息……”金院正有些慌乱道。

    “休要撒谎!”嘉靖低吼一声道:“朕的身体自己知道,是不是大限将至了!!”

    在皇帝的鄙视下,金院正额头冷汗津津,他想要撒谎,却如鲠在喉,想说实话,却怕得要死,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但这比说还可怕,嘉靖仿佛一下被抽空了力气,紧握的手松开,身子无力地躺在床上,喃喃道:“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天……”

    金太医倍感讶异,在他印象中,皇帝就是讳疾忌医的蔡桓公,从来不承认自己有病,总是说什么过关啊,修炼的坎啊,更是忌讳一个‘死’字。

    “尧舜禹汤、文武之君,圣之盛也,亦未能久世不终。下之,亦未见方外士自汉、唐、宋存至今日……”嘉靖闭上眼,就是海瑞奏疏中的句子,他都不知自己何时,拥有如此惊人的记忆,看了一遍就怎么也忘不掉了:“就连朕最敬仰邵元杰、陶仲文二位仙师,不也化为一抔尘土了吗?”

    其实成仙究属渺茫,身体日渐羸弱,他几乎嗅到了幻灭那股空寒的气息。他恐惧、焦虑,无计可施,只好以天意自欺,大倡祥瑞麻醉自己,自欺欺人,但海瑞无情的指出,这都是那些宵小看出便宜,在变着法子愚弄自己。

    一道直言不讳的奏疏,威力绝对超乎想象。把嘉靖最后的美梦被戳破了,虽然百般不愿,虽然难以接受,皇帝却不得不正视残酷的现实了。

    ※※※

    放下那些无端的执念后,嘉靖的头脑反倒清明起来,但同时对身体的痛楚,感受也愈发明显,他低声道:“朕还能活多久?”

    金院正的脸色霎时惨白,谁敢做这种预言,那不是活腻歪了吗?

    “你不要怕。”嘉靖淡淡道:“这里只有咱们俩,只要此话不传到第三人耳中,朕就不会把你怎样。”

    金院正擦擦汗,刚要编个瞎话骗骗皇帝,却听嘉靖警告道:“这关系到朕的生前身后,祖宗的江山社稷,你千万不要虚报!”

    “是……”金院正艰难的咽口唾沫,喉头颤动好久,才断断续续道:“皇上的身子本来没病……其实是因为……最近服用太多大燥大热的丹药,体内邪火太旺,把五脏六腑都烧坏了……”说着流下泪来道:“您若是继续服丹,恐怕坚持不到开春了。”

    “那停止服丹呢?”嘉靖瞪大眼睛问道。

    “停止服丹,精心调养。”金太医壮着胆子道:“微臣能为陛下续命半年。”

    “半年……”嘉靖有些失望,突然又想起什么,低声问道:“若让李时珍来呢?”

    “应该能长些……”金院正也是豁出去了,低声道:“但医生毕竟只能医病,不能医命……”

    “朕就不爱听你们这样说……”嘉靖一阵烦躁,摆手道:“你下去吧,记住不要乱讲。”

    “臣绝对不敢。”金院正再三保证,叩首退下。

    大殿中又只剩下嘉靖一人,他外头望着外面,天色渐亮,皇帝的心情却无比的灰败,修炼来,修炼去,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一天吗?

    第七五九章 躲不过(下)

    天色渐渐亮起来,马森进来服侍皇帝洗漱穿衣。待皇帝吐出漱口的龙井后,又把个檀木盒子拿出来,从中取出红彤彤的一枚丹药。

    几十年来,皇帝每天这时候都要服丹药,习惯性的伸出手,但刚触到那冰凉凉的丹丸,却又像被蝎子蜇了一般,一下子缩回去,目光中满是惊惧,旋即又变得极为复杂……

    马森以为皇帝失了手,便又拿出一枚丹药,更加小心的递给嘉靖。

    皇帝见他还未会意,恼火的闭上眼,闷哼一声道:“不吃了。”

    “是……”马森哪敢多问,忙把丹丸收起来。多少年的程序一被打乱,他竟乱了手脚。

    “药……”见他如此笨拙,嘉靖心中不快,低声道:“拿李时珍的方子,给朕熬药……”

    “方子,哦,方子……在哪呢?”马森赶紧四下寻找,可那药向来都是黄锦亲自煎的,从不假他人之手,他哪知收在何处,更加手足无措起来。

    “没用的东西……”嘉靖气得闭上眼道:“找不到就把黄锦叫来。”

    “主子,他的事情还没查清楚呢……”马森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因为有黄锦在,司礼监就没他掌印的份儿。

    “你是在质疑朕吗?”嘉靖虎老雄风在,两眼一眯,依旧摄人心魄。

    马森哪敢再多说,赶紧让人把黄公公带过来,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何昨日皇帝还骂黄锦‘吃里爬外’,怎么一觉起来,又离不开他了呢?

    “昨日你去了裕王那里,怎么还没回禀?”马森正思绪纷乱呢,又听皇帝问道:“莫非你也想学那些大臣,欺瞒朕吗?”今天的嘉靖皇帝,就像吃了炸药一般,跟谁说话都像在发火。

    “奴婢万万不敢……”马森赶紧集中精神,小意道:“奴才哪敢欺瞒主子,实在是瞧着主子龙体违和,不忍心让主子再难过。”便禀报道:“奴婢将海瑞的奏章给裕王看了,他说了一句:‘这不是臣子该看的东西’,当时就晕过去了,今早奴婢又派人去打听,说是昨天夜里醒过来了,便通宵写奏疏,本打算一早就入宫请罪,可根本下不了地。”

    “没用的东西。”嘉靖听了,表情复杂的低声道:“身子如此羸弱,怎么继我大统?”

    马森听得真真切切,终于发现今天的皇帝,与昨日确实不同,仿佛有些认命了一般。但他知道这位至尊性格嬗变,哪敢再接话,只能把头垂的低低的。

    这时宫女奉上精致的早膳,金黄的栗子面饽饽,奶白的竹节卷小馒头,各种小酱菜,还有数样精心熬制的粥品……皇帝看了就想吃,但没吃两口,又觉着堵得慌,没了食欲,便搁下碗,用口布擦擦嘴,低声问道:“那个海瑞的背景查清楚了吗?”这口恶气吐不出来,嘉靖甭想吃得下饭。

    按规矩,司礼监首席秉笔领着东厂、提刑司,现任的首席正是马森,他赶紧回报道:“启禀主子,那海瑞仅是五品郎中,并不在东厂监视范围之内,所以也没有专门的派人布控,只能从吏部的档案,以及对别人的一些监视记录中,找出点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