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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凤楼上,两个穿着大红蟒衣的太监,颇为快意地目睹着行刑的场面,且凝神静听着石星的痛楚呻吟!

    一杖杖击下去,鲜血透过石星的衫袍渗了出来,他终于忍不住惨叫起来。这凄惨的叫声传到六科廊,让被各科科长约束在值房的六科言官们,彻底待不住了。从署衙里倾巢而出,跑到午门前,一下就把行刑现场围起来。

    锦衣卫赶紧列成保护圈,警惕地望着这些出离愤怒的言官。

    “干什么!”王本色厉内荏道:“你们想造反吗?!”

    “你把石星打死,使圣上背上杖杀谏臣的罪名,史书是会记上这一笔的!”一个叫穆文熙的言官,是石星的同乡,见他被打得血肉模糊,心下大急,竟不知叫他怎么钻进了圈子里,指着王本大声道。

    听了这话,王本脸色一下就变了,那些个行刑番子下手也是一缓。

    五凤楼上的几人也紧张起来,这个后果确实很严重。

    趁着他们愣神的空,穆文熙一下扑到杖下,把石星护到身底道:“不能再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王本让人把他拉起来,他却是有功夫的,三四个人拽着手脚,竟然纹丝不动。这时候,其余言官也想上前帮忙,锦衣卫赶紧拦住,双方推搡着,场面一下就乱起来,叫骂声、撕扯声,还有太监特有的尖叫声,回旋在紫禁城的上空。

    “尔等在作甚?”一声威严的断喝,让纠缠在一起的双方,一下子安静下来。外头一看,只见内阁次辅李春芳和大学士沈默,从会极门走出来。出声的正是沈默沈阁老:“竟敢在大内禁地斗殴,想要造反吗?!”

    在他威严目光的扫视下,无论是官员,还是太监,都乖乖低下头去。那王本的一双三角眼,还使劲往五凤楼上瞟,但那楼上的大太监,在看到这两人出现后,全都把脑袋缩回去,唯恐被其发现,哪还敢管下面的闲事。

    沈默走到了午门洞下,冷厉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到官员们掉了帽子、扯了补子,样子十分的狼狈。不由冷哼道:“成何体统!”然后把目光转向那些围成一圈的锦衣卫道:“闪开!”

    锦衣卫们不由自主地,乖乖闪开一条通道,让李春芳和沈默来到圈中。其余的官员想跟上却又被拦了下来。

    看到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石星,沈默面若寒霜的望着王本道:“谁让你把人打成这样的!”

    “这个……”王太监咽口唾沫道:“当然是皇上了。”

    “拿出来。”沈默伸出手。

    “什……什么?”王太监目光闪烁道。

    “谕旨。”沈默一字一句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依命行事,还是假传圣旨!”这一问并不是天方夜谭,皇帝深居禁宫,不与外臣接触,一些大胆的宦官,便假借皇帝的名义谋私,此事屡见不鲜,比如滕祥就这样把雷礼给坑苦了。

    “没没……有。”王太监小声道:“皇上传的是口谕。”

    “哼。”沈默冷哼一声,王本便一哆嗦,秋高气爽的竟出了一身白毛汗。

    五凤楼上的大太监也慌了神,滕祥瞪着孟冲,压低公鸭嗓子道:“你出的馊主意,这下露馅了怎么办?”

    “没事儿吧。”孟冲紧张的搓着鼻头道:“反正皇上也是知道的。”

    “那叫断章取义!”滕祥低吼道:“这下可如何收场?”

    孟冲也是心里一阵慌乱,探出头去往下看,突然惊喜道:“哎,姓沈的不见了,是不是尿急啊。”

    “蠢猪!我怎么就听了你的话呢!”滕祥也往下看一下,破口骂道:“他肯定去找皇上对质去了!”说着连滚带爬的起来,就往楼梯跑去。

    “你干啥去?”孟冲在后面问道。

    “给你擦屁股……”滕祥的身影消失在楼上。

    “还不是你想治治他。”孟冲撇撇嘴,也跟着下了楼:“怎么都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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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滕祥急匆匆跑下城楼,没留神,便跟两个年轻的文官撞在一起,摔了个屁股墩,其中一个端着的东西脱手飞出,正好扣在他脑门上。

    “不长眼啊!”滕祥的跟班太监这才下来,破口大骂道。

    滕祥闻着一股咸咸的味道,不由伸出舌头一添,竟是自己大爱的六必居酱菜汁儿。但当他感受到汁水顺着脖子,流到乳头的销魂体验后,顿时石化在当场。

    “哎哟呦,这不是滕公公吗?真是抱歉抱歉。”两个文官赶紧一边陪着不是,一边给他擦拭,只是越擦越花哨,愈发没法见人了:“阁老忙到现在还没吃早饭,咱们去六科廊的食堂,要了点酱菜给他下粥。”

    滕祥一看这两人倒也认识,都是偶尔往返司礼监的内阁司直郎,一个叫申时行,另一个余有丁,都是大有前途的俊彦,轻易不好得罪。

    滕祥呆呆地立在那里,又发作不得,毕竟是他自己撞到人家的,摘下帽子淌淌汁水,无比郁闷道:“算了吧。”准备自认倒霉。

    两人却拉着他往会极门走道:“公公快来文渊阁洗洗吧。”

    “不必麻烦。”滕祥望着远处的青云道,已经看不见沈默的身影了:“咱家回司礼监洗。”

    “那哪儿行呢。”两人却盛情道:“让阁老知道了,会怪罪我们的!”

    “我有急事儿。”滕祥想甩脱,却被他俩抓得紧紧的。终于急了,跺脚尖叫道:“咱家真有些急事儿,你们烦不烦啊!”这表情赔上一脸的酱菜汁,还有些不看蹂躏的意思。

    两人这才讪讪的松开手,满脸歉意道:“您不会真生气了吧?”

    “没有!”滕祥扶着歪掉的乌纱曲脚帽,尖叫道:“别过来!”然后便在跟班太监和孟冲的搀扶下,逃也似的跑掉了。

    望着他们逃窜的背影,申时行和余有丁相视而笑,真是痛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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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两人这一耽搁,滕祥高低没追上沈默,这副鬼样子又没法去乾清宫,只好叫孟冲赶紧去找冯保想办法。

    孟冲进去一看,冯保竟然不在,一问原来在里面伺候着呢。不由急得团团转,连声道,这可怎么办?

    大殿里,隆庆皇帝对沈默的到来十分高兴,竟然起身招呼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快陪朕杀两盘。”冯保赶紧去摆棋盘。

    沈默任由冯保去了,一脸担忧的对皇帝道:“陛下,午门外正在廷杖大臣,您可知道?”

    果然不出所料,隆庆一脸茫然地望向冯保道:“什么廷杖?”

    冯保知道八成跟那两个蠢物有关,但这时候那肯惹祸上身,便小心赔笑道:“奴婢也不知,这就让人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