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最后一句,愣是让那些随员,把喷到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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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段插曲之后,大堂里恢复肃静,海瑞望着惊魂未定的堂下诸人道:“王总宪的问题暂且搁下,待其恢复后再说。”又看着万伦道:“我之前的几个问题,你可以交代了吧?”

    看着王廷相被海瑞逼得要用装死过关,万伦心中升起一团凄凉,满心决绝,紧盯着海瑞道:“好!好手段!我看你海瑞比孙猴子还厉害,这是要大闹天宫啊!”说着目光扫过堂上众人道:“既然你那么想知道真相,那就问吧!问吧!”他的声调陡然提高,近似嘶吼道:“只要你们敢问,我他妈的就什么都敢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众人无不变色。

    但海瑞除外,他被万伦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激怒了,也拍案而起道:“那我现在就问你!到底是不是王廷相指使你,对胡宗宪刑讯逼供!”

    “不是!”万伦摇头道。

    “那是何人?”海瑞追问道:“不要说‘自作主张’这种鬼话!”

    “那人就是……”万伦望着众人,一字一句道:“当今内阁次辅、中极殿大学士李春芳,这下海大人满意了吧!”

    那一直奋笔疾书的书记官,竟硬生生止住手腕,畏畏缩缩地站起来,用袖子擦擦糊住眼的汗水,巴巴地望向海瑞道:“大、大人,这个……小得实在不敢记。”

    “那就先停一下……”这次玩得太大,陆纶也没法看戏了,便首次开口道:“海大人,我看这段就不要了,重审吧。”

    “是啊……”冯保也接口道:“这姓万的胡乱攀扯,咱们可不能不长脑子啊。”

    杨豫树虽然不说话,但也一个劲儿的看海瑞,意思是让他适可而止。

    “拿过来。”海瑞却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只对那书记官道:“我亲自记。”

    书记官便将记录的卷纸端到大案上,海瑞提起笔来,将万伦方才的话填上,继续问道:“你说是李阁老,可有证据?”

    “本来有他给我的亲笔信……”万伦低声道。

    “你怎么确定是亲笔?”海瑞头也不抬,边问边写道。

    “我俩是同年同乡,本来关系就不错,他又是状元,在我们同年中早达,所以我对他一向奉承。”万伦便竹筒倒豆子似的道:“后来得了有油水的差遣,逢年过节,便有冰敬、炭敬送上,他都写信给我致谢,平时也有些书信往来,所以他的字,我认不错。”

    “那封信何在?”海瑞问道:“难道也烧了?”

    “这才是我让仆人烧东西的真正目的……本以为保住他,他就能保住我,可现在……我也没必要替他硬抗了。”万伦叹息一声道。

    听他说烧了,众人不禁都松了口气,只要没有证据,这事儿就没法闹大!谁知万伦的下一句,却把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其实真相是,丢了……”

    第八一五章 神仙们(上)

    “丢了?”大堂上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听海瑞沉声问道:“怎么会丢了呢?”这一刻,一直不被人注意的胡言清,不禁双腿颤抖起来。

    “那是事发当天。”万伦道:“我去审讯之前,东西还都好好的在……”

    “都有什么?”海瑞问道。

    “总宪大人的敕令,和李阁老的书信。”万伦道。

    “说下去。”

    “我曾经嘱咐我的随从,一旦有变,便将东西都烧掉,不过这两样,一定要藏好。”万伦道:“但在被押解进京的路上,他对我说,当时烧东西的时候,便已经找不见这两样了……不信你可以把他找来对质,这随从近几年跟我到处办案,一直是他替我整理案卷,绝对不会弄错的。”

    “你怀疑是谁偷得?”海瑞追问道。

    “这个人近在眼前!”万伦朝胡言清龇牙一笑道:“就是跟我同住一间的胡巡按!”

    “你休要血口喷人!”胡言清登时变了脸色,对海瑞抱拳道:“海大人,别听他瞎说,这是子虚乌有的凭空污蔑!”

    “保持安静!”海瑞看他一眼,便望向万伦道:“你有何证据?”

    “把我那仆人传唤上来,一问便知。”万伦老神在在道。

    “带上来!”海瑞吩咐一声,便有个五十多岁的布衣老者被带上来,磕头之后跪着回话。

    海瑞把问题重复一遍,那布衣老者便说,因为两位大人住的是内监,自己住的是外间。而运河衙门的上房内间,除了和外间相连的一道门外,并没有其他门窗,而自己一直守在屋里,未曾外出,这期间只有胡言清一人进出过一趟。

    “攀诬!”胡言清毕竟还是年轻了,跳脚道:“这是他们主仆人攀诬在下!”

    “休要聒噪!”海瑞断喝一声,拍下惊堂木道:“本官自有决断!”他正要仔细询问胡言清那日的行踪,却听万伦又道:“买一赠一,海大人。我还有个你们不知道的内情,不知你是否想听。”

    “讲。”海瑞面无表情道。

    “胡宗宪是遭了重刑不假。”万伦昂起头,又爆出个惊天秘闻道:“但他并不是被刑讯而死,而是……自杀的。”

    “哦?”海瑞的脸上,闪过讶异之色。他看过镇抚司和刑部分别出具的验尸报告,前者很肯定的给出结论‘系刑讯而亡’,后者则比较含糊地说‘浑身多处致命伤,失血过多而亡’,虽然不肯定是刑讯而亡,但也不支持是自杀啊!

    按住心头的疑窦,海瑞不动声色道:“你有什么证据!”

    “胡宗宪死后第一现场,是我和那东厂珰头先到的。”万伦继续爆料道:“他从胡宗宪的手中,找到了一片三角形的锐器,他说那是东厂一种刑具上面的,被人硬掰下来,给胡宗宪用来自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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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伦在那里慢慢述说,堂上的诸位主审、陪审,却彻底坐不住了……把李春芳扯进来,这个案子就够他娘的石破天惊了,现在这厮竟还要往深里攀咬,再让他胡说八道下去,非要天下大乱了不可!

    “杨大人,我看……今天就到这吧。”陆纶毕竟还是年轻了,第一个坐不住了。

    那边冯保也附和道:“是啊,这都已经中午头了,饿得前心贴后心。”他见事情又扯到东厂,一时心惊胆颤,也觉着还是先打住的好。

    杨豫树虽然答应了海瑞,一切凭他做主,但也万万想不到,事情能闹到这么大。他是个知道深浅的,点点头表示同意。

    海瑞把万伦说的话全都记下来,抬起头来,见三人都望向自己,倒也没有反对,只是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交给书吏道:“给他们俩画押。”

    待万伦和胡言清都签字画押之后,海瑞对胡言清道:“胡大人,在此案未审理清楚前,为了保护你的安全,请服从本官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