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多,而是极少。”王襞道:“因为首辅身为百官之师,又为皇帝操持国务,皇帝理应爱护,对于无凭无据的弹劾,大都留中不发……对这一点,您肯定比我清楚。”

    徐阶缓缓点头道:“不错。”

    “当今又是位少有的温和之主。”王襞道:“他现在却公然将这份弹章明发,其意若何,相信存斋公不会不明白。”

    徐阶淡淡点头道:“这是对我不满的表现。”

    “然而朝中百官,却公然上本,要求皇帝挽留存斋公、严惩那言官张齐,听说一日之内,便有二百多本递上去。”王襞道:“这固然体现您的威望,但见朝中大臣一面倒,纷起支持存斋公,于皇帝会作何感想?这不正印证了张齐那句‘天下人只知有首辅,不知有陛下久矣’吗?”

    “是老夫的不是……”徐阶脸色开始发白道:“不应该任由百官上书的。”他当时一时愤懑,也存了跟皇帝置气的心,想要让隆庆看看人心向背,所以听说百官上书,并未加以阻拦。

    ‘自去岁以来,老夫竟妄自尊大、反应迟缓、昏招频出……’徐阶不禁暗自伤神道:‘看来是真的老了……’

    ※※※

    “那,老夫该如何应对?”徐阶心情沉重地问道。

    “自古以来,和国君交恶的大臣、恋栈权位的权臣,就算本身侥幸得免,也会祸延子孙。”王襞道:“杨新都、夏贵溪、严分宜,这三位都当过您的首相,前两位和国君交恶而不自知,后一位则旧霸相位而不肯去,结果都惹恼了国君,殊途同归,以致身败名裂,祸延子孙,至今不得平反。”

    “这就是所谓能伸而不能屈,能进而不能退的人,这样的人就算不和皇帝交恶……天下柔媚无过严分宜者,但也必定遭祸,何者?”王襞继续道:“您就算没见过赌博的,也应该听说过,进行赌博的人,有的想要大下赌注以求全胜,有的想要分取获胜的利益。现在您身为两代首辅、定策国老,因《遗诏》尽收天下人心,内阁中都是您的学生,您的威望到了极点,功劳也到了顶点。”

    “月盈则缺、水满则溢。这也正是别人来分取您的利益的时候了!如果这时候还不急流勇退,难免要步分宜的后尘了。为什么不急流勇退,在此时交出相国的印绶,把相位让给贤能之士呢?有道是‘退一步海阔天空’,您所面对的局势,将大大不一样,天下人会为您不居功、不恋栈而深深感动,您会被赞美为伯夷那样清廉而声隆日久,克享遐龄,且您的子孙也会因为您的庇护,而代代昌盛,世世荣华。假如用这些和最后身遭惨祸相比,存斋公认为究竟哪一种好呢?”

    徐阶默默的听完王襞的长篇大论,缓缓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我能请问一个问题吗?”

    “请讲。”王襞喝口茶道。

    “这是你个人的意见。”徐阶眉目低垂道:“还是代表王门提出的要求。”

    “这个……”王襞有些被揭穿的尴尬。一番精心准备的说辞,在徐阶这种看透世情的老官僚面前,还是被轻易看穿了本质。不过想想也是,一代人杰岂能被自己这个乡村野夫所忽悠?于是他抬起头,坦然道:“这是我们几个学派商量后达成的共识,认为您在坚持下去,对您对本门,都没有什么好处。”说着深吸口气道:“存斋公,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颜,到了该交班的时候了。”

    “老夫已经说过。”徐阶缓缓道:“让出王学领袖的位子了。”

    “我们认为,政学合一。”王襞答道:“更符合我学的长期发展。”

    “明白了……”徐阶慢慢闭上眼睛。

    第八二四章 不如归去(中)

    王襞离开后不久,张居正便到了相府门前。

    当他从轿上下来,望着眼前无比熟悉的油黑大门上的‘徐府’二字,张居正一时有些失神,就在两月之前,这道大门还将自己拒之于外。然而现在,自己却要进去,宣布此间主人的命运,世事之无常,荣辱之难测,让人不得不心生唏嘘。

    府上门子还不知将要发生的巨变,仍然像往常那样,带着‘宰相门前七品官’的矜持,微笑着站在台阶上向他问好。

    “我要面见师相。”张居正沉声道。

    “阁老请进吧。”那门子侧身让开道。

    “懂不懂规矩?先去通报!”张居正阴下脸道。

    门子赔笑道:“相爷早吩咐过,您来了无需通禀,直接进来就好……”

    “通报!”张居正低喝一声,便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门子不知他抽了哪门子风,只好进去禀报。徐阶听了,沉默片刻,方出声道:“开中门相迎,来人……伺候老夫更衣。”

    门子真纳闷了,心说这师徒玩得是哪一路把戏,相敬如宾吗?

    但他也感觉到事情的不寻常,赶紧到前面,打开中门,把张居正恭请进来。

    进了相府,张居正放慢了步履,他专注地看着府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仿佛要把此间的一切,都印在心中一般……这是他的精神家园啊,不仅有塑造他人格的灵魂之父,还是他夭折爱情的冢茔之处。

    不夸张地说,这里凝聚了他的半生,他的得意与失落,蹉跎与荣耀,爱情与失恋,全都属于这座规模不大的相府。这里对于他,就像树林之于鸟儿一般……

    正月里的京城寒意凛然,相府院中满是凄冷萧条的景色。那些夏日里绿茵茂密的大树,此刻只能在凄风中摇动着嶙峋老枝,光秃秃的连一片枯叶都没有,使人心生凄凉之感。张居正的内心,被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笼罩着,他停住脚、扶着墙,用尽全身力气去抵抗这种无力、无助、无奈的漩涡,避免被其彻底吞噬。

    见他有异,门子上来搀扶,张居正却摇手示意,让他走开些,自己要一个人静一静。

    门子只得退到一边,远远地看着,预备着一欸他摔倒,就赶紧过去搀扶。

    张居正十分清楚自身现在的处境,不自量力的掀起胡宗宪案,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非但什么都没赢得,反而险些将自己赔上。虽然仗着圣眷、靠着徐阶这棵大树,有惊无险的过了这关,然而名声已经受损,大敌已经招惹,如今连给他遮风挡雨的大树都要倒了,自己又该何去何从?难道真要学范蠡挂冠而去,以避实祸?

    自己才四十多岁,男人一生中最好的光阴啊!难道从此就只能自绝官场、落拓江湖吗?况且人家范蠡已经实现了毕生的抱负,又能和心爱的女人比翼双飞!而自己呢?

    爱情已然绝望、经世济国的才华无以展布,可谓是一事无成,一无所有。

    如果退缩的话,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放弃’他的心底发出顽强的呼喊,强令自己振奋精神,直面这惨淡的人生,发誓要在绝望中寻找到希望!

    ※※※

    见他站直身子,门子过来殷切的询问他,需不需要休息。张居正摇摇头,沉声道:“走吧,师相该等急了。”

    穿过花厅、大厅,来到书房所在的跨院前,张居正便看到,卸去了官服官帽的徐阁老,穿一件藏青葛布道袍,戴一顶明阳巾,正站在垂花门下等候自己。

    张居正赶紧抢上两步,来到徐阶的面前,大礼参拜道:“让师相久等了……”

    徐阶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拍了拍,用力扶他起来道:“你是来传旨的吧。”

    “进屋里说。”张居正站起身来,轻轻扶住了他的手臂,搀着他走进书房。对陪在徐阶身边的李翔道:“让所有人都离开这个院子,我有些话要单独和师相说。”

    李翔看了看徐阶,见东翁点头,便朝着张居正一抱拳,退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