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刘显闷声道:“石州城的仇不报了吗?又怎么向大军交代?”

    “石州城的事,不是套虏所为,冤有头债有主,该屠城也得去呼和浩特。”郑洛轻声道:“至于今日攻城的大军,朝廷可以出钱犒赏,这样行吗?”

    “能出多少钱?”刘显眯着眼道。

    “你觉着多少合适?”郑洛虽然声调平和,实则针锋相对道。

    “一百万两,出得起吗?”刘显嘲讽似的哼一声道。

    “可以。”郑洛点点头道:“先从军饷中垫付,待补给线打通后,再让边内送来如何?”

    “这……”一百万的数额,是他自己喊出来的,刘显没法食言,只能闷声道:“口说无凭。”

    “我可以在全军面前承诺。”郑洛淡淡道:“而且城中财物,朝廷也分文不取,全都由你们分给将士,如何?”

    “嗯……”刘显深深吐出口浊气道:“难道朝廷打算破一城,就赏白银百万吗?”

    “有何不可?”郑洛笑道:“如果能拿下呼和浩特,我想内阁不会吝惜区区白银百万的。”

    刘显一脸黑线,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

    天亮时分,响了一晚上的大炮突然停了,这让被炸得无处躲藏的蒙古人登时警觉起来,因为按照常理,下面该明军部队入城作战了。

    然而等了片刻,也没见明军大举进攻,反而出人意料的,几个被俘虏的妇女回来了,她们带来了明军统帅戚继光的亲笔信,上面写着:

    ‘我大军以夺取城防,呈瓮中捉鳖之势,以我兵力,足以一举歼灭尔等,然我天兵仁义,不忍多杀人命,姑放你等一条生路,日后勿与我天朝作对。’

    对于这个决定,很多将领都不理解,这人都围住了,还谈个什么劲,直接抄家伙灭丫的就是了。

    但戚继光耐心向他的将领们解释,这是一个很明智的决定,因为此时东胜城业已攻克,敌军也已被歼灭,战略目的已经完全达到,目前最需要的,是争取时间休整部队,加固城防,以防蒙古各部的反扑。而城里面还有五六千亡命之徒,以及对我军保有极大敌意的妇孺,硬攻不但耗费精力,伤亡也会很大,时间一长还可能生变,所以还是谈判最合适。

    因为戚继光的巨大威望,将领们不敢质疑他的判断,但其实他们关心的不是谈不谈判,而是有没有机会让部下撒撒野,所以虽然没人反对,却都嗫喏着不肯离去。

    “这一仗,诸位打得很漂亮。”这时,监军郑洛出声道:“沈阁老有言在先,如果诸位顺利攻下东胜城,就宣布这次的赏赐是……”他故意顿了顿,引得众人无比好奇,才大声道:“白银一百万两!”顿时引起了震天的欢呼声,一百万两,那是多少钱啊!

    看着被围在中间的郑洛,刘显不无郁闷的翻了翻白眼。答应对方之后,回头他就意识到,这家伙实在是滑头,那一百万两,本就是朝廷预备赏赐给官兵们的,却被他借花献佛,大做文章,实在是欺负当兵的实心眼啊!

    其实一百万两听着恐怖,但往十万大军头上一摊,而且军官们肯定要多拿,普通士兵能拿个五六两银子也就不错了……确实是挺丰厚的,却也不至于把这帮军官乐成傻子吧?刘总兵不由腹诽起来,却不想昨天夜里,自己也被忽悠傻了过……

    这一百万两就像个重磅炸弹,把一群军官炸成了傻兔子,郑洛说什么他们都点头,最后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他的约法三章……

    ※※※

    蒙古人本来以为必死,却未曾想明军竟要放他们一马。这时,那位主战的公主,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正在昏迷中。诺颜达拉也在昨日耗尽了勇气,此刻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赶紧让人回复道:‘俺等情愿退军,奉上所藏财宝,请不要派人拦截。’意思是,我们愿意投降,金银珠宝全归你们,但麻烦请高抬贵手,不要趁机阴我们。

    戚继光当即表示同意,命人打开北门,给他们一个时辰出城,每个人只许骑一匹马,可以带武器,不许带行李。一个时辰后,关门放狗,一个也别想走。自信使派出之时开始计时。

    北门已经在昨夜清理出来,缓缓打开,等待蒙古人的离去。

    在这种催命的倒计时下,蒙古人很快答应,双方达成协议。在万分警戒之下,蒙古人手持武器,从各处隐蔽的地方汇集起来,扶老携幼,逐步退却,撤出了他们的济农城。

    明军果然信守承诺,没有在对方出城时趁机攻击。然而在他们离开济农城,终于准备松口气时,明军的骑兵却从两侧掩杀过来,很快便包抄合围,将这些蒙古人团团围住。

    困兽犹斗,不好对付,但把困兽放出来,就好对付了。蒙军投降之后,士气全无,看到明军黑洞洞的枪口,甚至连举起弓箭的力气都没了,哪里还有抵抗的意志?只是在那里大声喝骂明军不守承诺,是些骗子云云。

    “我们和城内不是一个系统的,他们是步兵,我们是骑兵!”郁闷了半天的刘显,终于开怀大笑道:“你们向他们缴纳了赎金,我们却啥都没得着呢!”

    “可是我们已经没有钱财了。”蒙古人悲愤道。

    “那就肉偿!”刘显狞笑道:“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统统受死,让老子过过瘾,要么把你们的头人都交出来,让老子去换赏钱”

    蒙古人骚动起来,显然刘显这番话,让他们心烦意乱。明军稍等片刻,便朝天放枪,催促他们赶紧决定。

    就在蒙古人难以抉择之际,诺颜达拉,这位向来以懦弱示人的蒙古济农站出来,对刘显道:“我是草原上仅次于大汗的济农,我跟你走,但请你放了我的族人们。”

    刘显看看身边的军情司密探,见对方点头,知道不是李代桃僵,便狞笑道:“这个分量还行,绑起来!”

    “且慢!”诺颜达拉袖中滑出一柄短刃,指向自己的脖子道:“请先放走我的族人!”

    他这一举动,引得族人们大为感动,竟有许多人站出来,要求与他同生共死的。

    “去你娘的,老子不管饭。”刘显不耐烦地挥挥手,骑兵们便让开了去路。蒙古人大部队渐渐离开,但仍有一些骑兵挥之不去,要求留下来服侍济农。

    刘显理都不理他们,看看诺颜达拉道:“把刀放下吧。”说着笑骂一声道:“你说我怎么就信了呢,你明明是个怕死鬼。”

    诺颜达拉搁下刀,面色苍白的笑笑道:“我的女儿都可以身先士卒,做父亲的怎能给她丢脸呢。”

    第八四五章 最长一冬(下)

    成为明军的俘虏之后,诺颜达拉没有遭到想象中的虐待,也没有再进入济农城,就随着一个明军的骑兵队,被押送往南去了。一路上马不停蹄,夜以继日,第二天早晨就看到了明朝的长城。眼前的景象,几乎刺瞎了他的眼睛:

    只见原先的一段边墙,已经变成了壁垒森严,壕堑深陷的城池。当他看到城上架着的那排大炮,还有明军肩上的长枪,瞳孔不由缩了缩,这一仗,真的没法打了……

    确认身份后,明军放下吊桥,让他们进城。

    一进去后,便好似进到一个大工地,城上城下数千民夫,在忙碌的修建防御工事、筑造房屋仓库,到处都是工程,到处都是土木,让诺颜达拉看得心直往下沉……他虽然软弱,但眼力总是有的,知道这是汉人在加紧建造堡垒,等到那些仓库、兵营全都建起来后,这里就是明军前出河套的后勤基地。从此地往济农城仅百五十里路程,且沿途一片开阔,补给的难度将大大减小。

    看到明军投入如此强大的人力物力,诺颜达拉暗道:‘汉人果然是势在必得。’在这座未完工的城堡中稍作休整,第二天,便又接着赶路。出去城堡不久,便上了神木与府谷间的道路,诺颜达拉不禁想到,二十年前,父汗还活着的时候,自己曾每年都跟随他捣毁边墙,沿着这条路入侵陕西。

    当时他万万想不到,二十年后,自己竟沦为汉人的俘虏,沿着当年的道路,被押往惨淡的前景。他不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被押送到北京献俘,然后送到市场上凌迟处死?还是被就地处决,然后把首级送去北京请赏?

    不管那一种,似乎死亡都是不可避免的。不过想想也正常,自己应该算是一百年来,明军俘获的最高级别的蒙古人,怎么可能轻饶了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