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刁民人数虽不甚多,但皆着破衣烂衫,率以五六十为群,沿街攘臂,叫喊呼号,造成的影响却很恶劣,把许多无知愚民也煽动起来,告状的人多得不可胜计,局面变得有些失控。

    连王锡爵也感觉到沉重的压力,就别说首当其冲的海瑞了。但海瑞没有如身边人建议的那样暂时收手,而是照旧按期放告,速判速决,每天都能处理二三百件。他这边能沉得住气,松江知府衷贞吉那边先慌了神,一天三趟找到海瑞,请他务必重视眼前的乱象,以免不可收拾。他说:“松江是朝廷的粮税重地,向来稳字当先,但现在刁民煽风作乱,大户杜门不出,长此以往,肯定要出大乱子的!”

    “百姓不满,是因为积怨深重。”海瑞却冷冷道:“如果官府能帮他们主持公道,自然没有人会乱来。”非但不收手,反而更加投入的断案判决。

    只是所判的案子越来越多,可直到现在还一桩都未执行……虽然官府已经判了,可哪个富户肯把自己的田产让给小民,他们实指望风向有变,好逃过此劫,都在那硬挺着呢。

    海瑞这边暂时也没有替百姓强制执行的意思,这也让那些赢了官司拿不着地的百姓,都被吊在半空中一般,不上不下的十分难受。他这样做有三个原因,一个是,先集中力量断案,再集中力量执行,这样才能把个体的行为,变成集体的行动;再者是为了给头脑发热的老百姓降降温,至今谁也没真正的拿到地,所谓一夜暴富的谎话便不攻而破,跟着瞎起哄的人自然就少了;还有最后一个,其实是等着内阁的回复……

    十一月的最后几天,离他把审计账目八百里加急飞送京城,已经过了的一个多月,内阁的回信才姗姗来迟,执笔的是专管财政的大学士张居正。在信上,张居正代表内阁表达了对他工作的支持,让他尽管去做。仅在信的末尾,用委婉的语气提出,但也要照顾老首辅的桑榆生活,不可催逼太甚,损了老首辅的颜面云云。

    海瑞只当没看见这最后一段,把信一收,便对身边的王锡爵笑道:“明天,终于可以进入正题了!”

    ※※※

    翌日一早,巡抚衙门的兵丁,便持传票前往太平桥,要拘徐府的两个管家徐成和徐远回衙问话,审理乡民告二人强夺民田案。

    两人把官差稳住,借口到后面换衣服,便从后门溜走,跑到徐珂府上躲了起来。

    官差们没能拿到人,只好垂头丧气的回去,海瑞却没有取消当日的审判,在被告缺席的情况下,依然开堂问案,四百多名被二人侵夺家产的百姓都上堂控诉,很多都是人证物证俱全,不用他两个前来,也能缺席审判的。

    两被告徐成和徐远的劣迹也被揭发的越来越多,但两人却仗着徐府的庇护,公然逃避过堂受审。此等蠢行,无异于将他们和徐府,置于了火山口上,成为躁动的松江百姓的发泄对象。

    因为案情趋于复杂,所以海瑞没有当堂宣判。但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愤怒的松江百姓,竟把徐家三个府第围得水泄不通,有的要求交出两个恶棍,有的要求徐家退田,还有的就是纯粹凑热闹,想尝一尝欺负前宰相的滋味如何。

    徐阶身为一品耋老,自然要保持名士风度,严禁子弟、仆人与百姓计较,更不得发生冲突,伤害他们。但心中的滋味如何,从他这几日写得诗作中,便可见一斑,诗曰:‘昔年天子每称卿,今日烦君骂姓名。呼马呼牛俱是幻,黄花白酒且陶情。’失落酸涩之意浸透纸背。

    他本以为,百姓骚乱几天,过去后也就算了。谁知道松江民情在各方面明里暗里的推波助澜下,已经到了如汤如沸的地步。接连几天,天天如是,徐府众人寸步难行,连生活都要成问题了。

    徐阶再也无法‘陶情’,他命徐璠找到衷贞吉,希望松江知府能恢复秩序,保护自己家的正常生活。衷贞吉苦笑着回话道:“实不相瞒,现在松江府完全被巡抚衙门控制了,我这个知府只是个摆设而已。”

    终于,在巡抚衙门送来第八通传票之时,不堪其扰的徐阁老,让徐璠交出了两个恶奴。

    第八五二章 乡愿(下)

    徐阶交出两个管家,本来是打算息事宁人的,谁知徐成、徐远欺压乡民确有实据,一经查实,又引出几十起,强抢妇女、杀人越货,什么都有,还把徐瑛和徐珂都牵入案中了……两个不顶事儿的奴才交代,他们所做的事情,都是出自二位公子指使!

    见把徐阁老的儿子牵扯进来,王锡爵有些吃不准,对海瑞道:“徐阁老毕竟是前任相国,查处他奴才也就罢了,若是动到他的儿子,可能会引起舆论哗然的。”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海瑞却不以为意道:“况且正因为他们是徐阁老的儿子,我们更应该查清楚,还徐阁老一个清白。”

    “都公,您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王锡爵低声道。

    “无非就是撕破脸皮。”海瑞冷冷说一声,便签发了传票,命官差送到徐阶府上。忙完这一切,他看一眼满脸忧色的王锡爵,才淡淡道:“如果徐阁老还要脸面,我自然给他留几分颜面……”

    “都公一定要注意分寸……”王锡爵眉宇间忧色难去。

    ※※※

    南禅寺徐阶府。

    看到海瑞的传票,这几日一直情绪低落的徐阁老,面色愈发的阴沉起来,问侍立在身边的大儿子道:“他们这是要抓人?”

    “那倒没有……”徐璠轻声道:“只是通知咱们,让他俩按时过堂。”说着轻声安慰父亲道:“看来海巡抚也不是全然不懂分寸。”

    “懂分寸?”徐阶闻言苦笑一声:“他确实懂分寸,一步逼紧一步,步步为营,要把咱们一家给拉下水去。”说着微微闭上眼道:“把那两个畜生找来,我要问个明白。”

    徐璠知道,‘畜生’指的是自己的两个弟弟,心中不由有些怪异道,那我岂不也成了畜生?那您老又算什么?

    不一会儿,他便带着两个神色惴惴的‘畜生’去而复返。

    “拜见爹爹。唤孩儿出来,有什么事情吩咐?”临来的路上,徐瑛和徐珂已经知道了原委,因此表现的分外乖巧。

    徐阶缓缓睁看眼,看看两个其实有些陌生的儿子……多年来,他在外做官,与这两个后生的儿子聚少离多,尤其是他们长大后,几乎就再没见过面,更谈不上言传身教了。

    当年徐阶眼看着严东楼胡作非为,料定了他最后会把整个严家葬送。为了避免自己的儿子走上严世蕃的道路,除了身边的长子之外,他没有让其余三个儿子出仕……就算是徐璠,也一直被他隔绝在权力圈之外,后来徐璠一当上侍郎,就被他命令辞官回乡了。也正因为这点,徐阶对儿子们深感歉疚,处于一种补偿心理,对他们在老家的作为不闻不问……在徐阁老看来,儿子们在地方上闹得再凶,也无法和严世蕃的祸害相提并论。更何况,自己为朝廷兢兢业业一辈子,也算是拨乱反正、承前启后,难道还庇护不了自己的儿子?

    但现在看来,自己错了……自己离开了权力的宝座,就失去了主动,虽然影响力仍然巨大,可现在掌权的高拱,却是恨不得把自己大卸八块的,而海瑞,就是他伸到自己脖子上的刀。

    看来他们打定主意,要从自己不成器的儿子身上打开突破口了,可笑自己之前还指望着息事宁人,实在是老糊涂了。可见一年多的赋闲,让自己的水准下滑了太多太多……

    儿子们也在打量着父亲,看着原先满脸疲惫无奈的徐阶,渐渐的焕发起了斗志,尤其是那双从前昏花的老眼,此刻竟变得精光闪闪,似乎那位呼风唤雨的大明权相又回来了!这让他们心下大定,也更加的恭顺。

    “有人告你们二人,夺人家产还纵奴杀人、强抢民女。”徐阶打破了沉默,望着两个儿子道:“真有此事吗?不要骗我。”

    两个儿子是吭吭哧哧道:“这个,这个……是有人告过,不过已经结案了。”

    “哪里结的案?”徐阶低声问道。

    “华亭县结的案。”

    “怎样结的案?”徐阶追问道。

    两人本来打算好了扯谎,但看着父亲的样子,却一下明白了,这是世上唯一能帮自己的人,于是扑通一下跪在徐阶面前,挤出眼泪道:“是上一任侯县令帮的我们,让我们先外出游学一段时间,他只将家中奴仆拿几个下狱,不久报了个暴病身亡,就把他们偷偷放掉了。最后家里赔了些钱,与苦主作烧埋之费,就将这一起官司了解。”

    “唉,好个孽子,可笑我还嘲笑严嵩,现在看来,只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徐阶的指责软绵无力,似乎理不直气不壮:“想来这次,苦主是见着海瑞来了,又起了报仇之心。可恨这海瑞铁面无私,他若依法而断,你俩便要性命不保了……”

    听父亲这样说,两个儿子吓得真哭了:“孩儿知道错了,爹爹救命啊……”

    “现在才知道,晚了!”徐阶这才冷哼一声,吩咐道:“来人,把这两个逆子绑了,送到……”

    “爹爹,千万别把他们送去衙门啊……”徐璠和后赶来徐琨赶紧跪下求饶,哭道:“那个海瑞可是个疯子,弟弟们落到他手里,还能有个活吗?”徐瑛和徐珂两个更是涕泪横流,就像马上要被押赴刑场一样。

    “谁说送去衙门?”徐阶一句话止住了儿子们的哭丧:“把他们关到祠堂里反省,每日抄写家训五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