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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二十八那天,试药太监已经服丹七天,七天里唯一的异常,就是精神健旺了许多。每日里健步如飞,可以不眠不休……根据潞王的说法,就是太监没有那话儿,所以药效只能发挥在别处。

    这几天,万历又让人翻书,查找金丹仙药之类的记载,结果书上比比皆是,尤其是前人笔记,就没有不记载飞升啊、神仙啊、金丹啦、玉露啦之类的东西。这么多古代的大才子,包括人品绝对可信的苏东坡、司马光,应该不会集体胡说八道吧。至于正史上语焉不详,似乎可以理解为‘子不语怪力乱神’……总之似乎、大概、也许,应该是有些神仙之物存在的。

    加之谁也不希望自己躺在病榻上迎接新年……

    更重要的是,有郑贵妃这个超级无敌大唠叨,七天里重复了不下一千遍:“皇上,你就吃了吧,最多没有效果,又死不了人……”

    万历终于、终于,将一颗‘金丹’,用水送服了……

    第二天,宫里一片喜气洋洋。自吃了潞王进献的‘仙丹’后,万历的病好似一下子被驱走了一半,感觉浑身暖润,也有了力气,竟然能下地了。更可喜的是,他吸福寿烟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即使烟瘾发作,也没那么撕心挠肺的难受了。

    两天来,他除了时常坐在安乐椅上养神外,居然还有两次走出了殿门。看到外面为了迎接春节,贴上了大红的窗花、挂起了火红灯笼,到处一片红红火火,万历第一次感到,活着真的很美好。

    想必只要再服几粒丹药,自己就可以痊愈,然后享受鱼水之欢,万历心里更是高兴,命人拟旨重赏潞王。

    慈宁宫那边,李太后才听说皇帝吃了潞王进献的丹药,不由十分担心,命人移驾,到乾清宫探视。

    进得宫来,见皇帝居然稳坐在龙案前,气色确比前天好多了,李太后总算略微踏实了一点,劝阻的话也换成了,教训皇帝这次好了以后,要知道节制,不能再糟蹋龙体了。顺道又把郑贵妃夹枪夹棒说了一顿,这才满意的打道回府。

    虽然郑贵妃嘟起了嘴,但万历心情大好,晚饭竟吃了一整晚珍珠米。饭后客用又奉上一粒丹药。万历接过来仔细端详,只见那丹药在灯下,色泽更加光艳、形状也似乎更圆润。

    “这等珍宝,令人不忍心暴殄了。”万历脸上露出了迷醉的神情,然后接过宫女捧上的淡人参汤,很快地就着参汤把药服下了。

    当晚睡前,他又加了一丸,然后搂着郑贵妃上床睡觉,虽不敢真个销魂,但一番缠绵亲热,是免不了的。但后来摸着亲着,天雷勾动地火,直接擦枪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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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节是一年里最重要的佳节。原本万历病重,宫里是准备从简的,但内廷诸司见皇帝病势恢复得很快,决定加紧挂灯悬彩,祝贺圣体安康。

    因为决定仓促,因此宫人们一直忙活到年三十的凌晨,仍然没有干完。

    乾清宫东二条街的长廊下,太监们踩着梯子,将原先的普通宫灯,换成带着长长穗子的大红灯笼。因为天太冷手冻得麻木了,那个挂灯笼的太监,试了几下都没把灯笼吊在挂钩上,不由小声咒骂道:“贼老天,一冬天不下雪,还能把人冻成冰棍。”

    “加把劲儿吧,还有不多了。”下面给他扶梯子的道:“回去请你喝酒……”

    “是得喝点酒了,干了一夜,人都僵了。”

    两人正在说话,突然走廊尽头,乾清宫方向一片骚动,几名传令太监飞跑着吆喝道:“立刻换回原先的宫灯!”

    “为什么?!”尽管‘不问为什么’,是太监们的规矩,然而忙活了整整一夜,临了了,又让换回来,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放肆,有意见去司礼监说理去!”幸好今天传令太监没工夫,只是训斥了一句,便匆匆往下一站跑去。

    “哥,怎么办?”梯子上的太监有些发木。

    “什么怎么办,换回来呗。”下面的太监没好气道。

    但很快他们就悚然了,因为地处必经之路,便见宫里的大太监全都往乾清宫涌去,过一会儿,太医院院使率诸太医也进了宫……这可是半夜啊。

    两人跪在地上,面面相觑,就连他们这种低等级的火者,都能感到天要塌了。

    天果然塌了,不久之后,乾清宫里传来一阵女眷的哭声,紧接着景阳钟响,皇上龙驭宾天了。

    “皇上……”太监们哭成一片。

    本来已经大好的万历皇帝,因为服了两粒金丹,在夜里猝然死去……当然其中还另有隐情,但能对外公布的消息,就只能到此等程度了。

    二位太后和王皇后,三个女人围着遗体尚温的大行皇帝,哭得昏天黑地。其余的嫔妃、内宦,跪在帷幕外放声大哭。

    但皇帝突然驾崩,有太多的大事需要处理,光哭是不行的,还得强忍悲痛拿出主意。

    在司礼太监张宏,慈宁宫管事牌子邱得勇等人的安抚下,终于权且敛住戚容,到隔壁静室议事。

    头一个议题,就是接下来怎办么。

    “怎么办?”哭肿了眼的李太后问接替张宏的大内总管田义道。

    “按照先例,应该是请内阁大臣,几位国公爷入宫,襄赞太后处理大行皇上的后事。”田义轻声答道。

    “哪里还有内阁大臣?”李太后茫然道:“听说不是都卷铺盖了么?”

    “一来,他们的辞呈皇上还没批,二来,可以让他们感恩,尽心竭力的辅佐新君。”应该说,田义还是太监里比较靠谱的人物。

    “新君……”李太后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孩子,那是万历皇帝唯一的子嗣——年仅两岁的皇长子朱常洛。这孩子长得和万历真像,她恍然回到了十二年前,自己看着大臣,抱着自己八岁的儿子登极,然后就是不堪回首的八年。直到万历成年,母子俩才重新找回了安全感和尊严。

    难道又要重演这段历史?而且这孩子才两岁啊,还要比前次最少多六年。

    李太后想想就不寒而栗,许久才垂泪道:“高宗皇帝临终时,曾有遗训:‘国有长君,乃社稷之福,争奈东宫小哩……难道又要让这可怜的娃娃,像他父皇那样么?’”

    “太后可以监国的……”田义轻声安慰一句,又觉着不妥,再加一句道:“太皇太后更好。”

    大家一看,心说,这有三位够资格的,可不怕人手不够了。

    “……”李太后沉默许久,就当大家以为是默许了时,她却语出惊人道:“那何不直接立个长君呢?”

    “可皇上就这一个子嗣……”田义心说,那能凭空变么?

    “但高宗皇帝还有儿子,大行皇帝还有个同母弟弟。”李太后沉声道。

    原来她是想让潞王当皇帝,不过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也并不意外。

    “兄终弟及,也不是没有先例,就让潞王先当一任,但立常洛为皇太子,将来再接他的大位。”李太后缓缓解释道:“哀家记得,本朝就好像有这样的安排。”

    李太后好读书,自然不会连这点知识都要求助,她不过是想让别人道出来,更有说服力罢了。

    “当年英宗北狩,太子……也就是宪宗皇帝才两岁,国无长君。在孙太后的受意下,景皇帝继承了皇位,遥尊英宗为太上皇,立英宗长子为太子。”这可是在新君面前邀功的大好机会,田义还在沉吟,张诚抢着回禀道:“说来也巧,宪宗皇帝当时也是两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