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璋谦逊一笑,拱手道:“穆先生说的是,我受教了。只是心中着实不忿,丢了叶家这么亲事,还损了章华录这枚棋子。”

    闻言,穆远道的眉头皱得更深,却没有再说什么。

    正是因为侍御史章华录出了事,顾崇特意派了穆远道前来京兆,以便提点襄助顾璋。

    顾璋是顾家嫡枝嫡长,地位异常重要,一举一动都不能以寻常子弟论,章华录一事,自然也如此。

    顾璋擅自动了章华录这枚棋子,顾崇面上虽然没有说什么,心里却颇有些不喜,认为这个嫡长孙行事冲动了。

    顾崇遣穆远道前来,固然是为了辅助顾璋,未尝没有存着敲打的心思。

    顾璋自己心中也清楚,因而在面对穆远道的时候,态度异常谦逊。

    只是,乍听到叶家真的将叶绥许给了汪印,他到底没能忍住心中的忿恨,将白玉杯扫了下来。

    他为叶绥所遭受的那些苦难、全身痕痒疼痛之苦,还有被拒亲的耻辱,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这一口气,他实在吞不下去!

    想了想,顾璋这样问道:“穆先生,汪印如日中天,家中的确不好与之对上,但是叶家呢?叶家先前毕竟拒绝了顾家求亲,难道我们要白白受辱吗?”

    他这番话语,既是询问,也是试探。

    他想知道,族中对叶家是什么态度,才能放手去行事。

    穆远道捻着山羊胡子,说道:“大公子,福兮祸之所伏,叶家攀上汪印这股势力,未必是件好事。老夫以为,叶家姑娘嫁给汪印,本就是冥冥报应了。”

    一个黄花闺女嫁给不能人道的宦官,这就是最大的惩罚了。

    在这一事上,穆远道认为大公子的确不用纠缠什么了。

    这叶家姑娘,不是已有报应了吗?

    只要静待时间过去,且忍耐几年,大公子就会看得到结果了。

    现在大公子过于执着,反而不美。

    看到顾璋眉目间始终有缕郁结,穆远道想了想,便说道:“叶家不识抬举,冒犯了顾家,的确可以小惩大诫一番。不过三房与汪印联系紧密,现在不适宜动手。至于别的人,则是无惧了……”

    顾璋闻言,眸子亮了亮,清隽的脸容似焕发着不一样的神采:“穆先生的意思是……”

    穆远道一下一下抚摸着胡子,答道:“老夫听闻叶安世与兄长叶安固最要好。既然现在叶安世动不得,那么就对叶安固下手吧。”

    如此,想必能略略抚平大公子心中那丝戾气。

    穆远道想起了主子顾崇的殷切交代:“璋儿是可造大材,然而毕竟年幼,所经历的风浪太少,心性尚且不稳,你且代为打磨一番吧。令其自信勇猛,却又圆滑周通。如此,我才能稍稍放心。”

    自信勇猛,当然心中不能有郁结;圆滑周通,自然要多番磨砺了。

    正好,就用叶家二房这个事情,来打磨打磨大公子吧。

    叶家不过是普通的簪缨之家,却这般落了顾家的颜面,的确不识抬举,想必老太爷也很愿意给叶家一个教训。

    他得想个万全之策,务必将此事办妥了才是,谨防章华录的事情再次出现才行。

    顾璋笑了起来,清隽的脸容神采飞扬,答道:“谨遵先生教诲!”

    叶家二房,只是小鱼小虾而已,总有一日,他会叫整个叶家三房、特别是叶绥悔恨终生!

    对了,不止叶家,还有汪印,汪印这个人太厉害,也绝对不能留太久!

    而在叶家,叶居谯为免夜长梦多,也为了尽快攀上缇事厂的关系,竟然无比迅速地定下了叶绥出嫁的日子。

    叶居谯将叶绥出嫁的日子定在了三月下旬,与叶绅同一天出嫁。

    大安习俗虽然有“一年不嫁二女”的说法,然而由于各家姑娘都很多,严格按照这个习俗来办的人家已经很少了。

    因此,叶居谯定下的这个日子,倒不算什么惊世骇俗。

    婚嫁之事始终都是两家之事,只要嫁娶双方都通过了,官媒和司天台的官员都无异议。

    叶居谯是叶家族长,他定下的日子,其余叶家人当然没有反对;至于迎娶的汪督主……

    在得知叶居谯将日子定得这么早后,他唇角微微一勾,淡漠的脸容隐约可见一丝喜色。

    小姑娘若是早一天嫁到府中,他就能早一天与小姑娘一起品尝剡溪茗,这样子当然很好。

    只须想到这一点,他就没有任何反对意见。

    若非亲事还须准备筹措,他还嫌这个日子迟了些。

    于是,厂公大人轻轻颔首,吩咐道:“本座可,就这么允了叶居谯吧。”

    他相信封伯与缇骑们的能力,这一场迎娶小姑娘的亲事,必定会办得妥妥当当的。

    本座既然答应护佑小姑娘,这婚礼一事么,当然也不会让小姑娘受委屈!

    厂公娶妻,这是缇事厂重中之重。

    因此,缇事厂闲暇的缇骑全部都动了起来。

    他们的任务便只有一个:办好厂公的婚礼事宜,让厂公和未来厂公夫人满意!

    当然,除了缇骑之外,为了汪印亲事而忙碌的,当然还有运转阁的人员。

    在汪印定下婚期半天之内,吴不行早已将京兆官员嫁娶的礼单呈至汪印跟前了。

    第183章 成亲准备

    与汪府上下都动起来相比,叶家三房就平静多了。

    对叶安世和陶氏来说,女儿嫁给汪督主,就如同进宫当五年差事一样,只恨不得没有遇到这个事情。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压根不能将此当普通亲事看待,也做不到!

    这场亲事越是隆重,对他们来说,便越是讽刺。

    因此,不管叶居谯将日子定在了哪一天,叶安世和陶氏都置若罔闻;

    至于准备出嫁事宜,则由叶居谯亲自盯着。

    叶居谯派遣管事妈妈来打点,还有徐氏在一旁援手,陶氏的焚心之苦,倒也能减少一些。

    对叶绥亲事有极大意见、上跳下跳着反对的,反而是大房的叶绅。

    叶绅没有想到,祖父竟然让她与叶绥同一天出嫁,这怎么可以?

    绝对不可以!

    她是嫁到勋贵之家的临川侯府,是风风光光地高嫁;可是叶绥呢?却是嫁给一个宦官!

    她羞于与叶绥为伍,更羞于与其同一天出嫁,简直觉得是沾染了天大的晦气。

    她更担心的是,临川侯府那边会觉得这是种侮辱,怕影响了自己将来在夫家的声誉地位,她怎么可能接受此事?

    可是,现在她的娘亲朱氏幽居佛堂,而她的父亲叶安泰远在江南道并州,压根就没有人为她出头作主。

    她曾哭着去找长兄叶向铤,恳请叶向铤反对这个荒谬的决定,但叶向铤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日子,是祖父亲自定下的,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现在大房遇到这样的态势,他比以往更为小心谨慎,唯恐会惹了祖父不喜厌弃。

    他在祖父面前示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为了妹妹而忤逆祖父?

    叶绅只能痛哭出声。有些时候,眼泪是最廉价的,如今叶府谁还在意她的眼泪呢?

    随着出嫁日子的定下,叶绥所在西棠院也渐渐热闹起来了。

    秀衣坊、珍宝斋的娘子们来了一趟又一趟,都是给叶绥准备衣裳与首饰的。

    从这些娘子的口中,叶绥得知延请她们来的,正是祖父叶居谯。

    由此看来,叶居谯的确异常重视这门亲事。

    也是,她要嫁的人,可是缇事厂汪督主、大安朝第一的宦官。

    仔细说来,叶绥觉得将婚期定在三月下旬,实在太仓促了。

    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她便要出嫁、便要离开父母了。

    嫁给汪督主,是她心之所向。不过,这来得也太快了,太快了。

    她在布珠巷答应汪督主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想过会这么快。

    她原本想出言反对,可是见到因婚期而无形中忙碌起来的娘亲,便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也罢,娘亲忙碌些,便没有闲暇来伤心愤懑了,这是件好事。

    父母虽然准许了汪督主的求亲,但叶绥心里清楚,父母心中必定极为难过,必定是极不舍得她出嫁。

    对这些,叶绥只有沉默。

    日子有功,父母的伤心忧虑迟早都会过去,总有一日,父母会明白她所要走的路。

    既然如此,就将一切都交给时间吧,时间会证明一切。——证明她嫁给汪督主,是最合适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