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知道了都会笑的。他站在她的身边,大家都只会认为他胆大包天,痴心妄想。

    所以他才从来不敢说出口啊。

    可世上只有两件事瞒不住,一是咳嗽,二是爱情。

    当你爱上一个人,无须多言,看她的目光里都盛满脉脉柔情。

    *

    施兰昭却一言不发,恶狠狠地瞪着他。

    魔种这才如梦初醒,从那不可思议的惊喜与惶恐中回过神。

    ——琅嬛死了,甚至来不及亲口告诉他,就被来自身后的一剑捅穿了胸口。

    模糊的记忆里,亲自动手是娑罗摩还是他?其实根本不重要。这对孪生兄弟就是两颗祸星。他们联手,彻底毁掉了最爱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银瑄慢慢弯下腰,蜷起身子,倒在了血泊里。

    污浊、黏腻的黑色的血包裹住了他,就如他这个人一样污秽,给爱的人带来的不是幸福,而是悲伤和不幸。

    从琅嬛爱上他开始,直到死去的那一刹,都是。

    一种很缓慢却浓烈的感觉从心尖尖那里渗了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魔种疼到四肢抽搐,只能无助地捂住了脸。可惜往常当他这般无助时,会抱着他轻轻抚慰的女人已经死了。

    当他以为自己单恋琅嬛的时候,感受到的是长长久久的落寞和无助;

    当他以为自己深恨琅嬛的时候,体会到的只有爱而不得的绝望;

    只有当魔种明白他与琅嬛其实相爱的这一刻,明白曾经得到却又亲手毁掉的是幸福的这一刻,他才痛苦。

    比宝镜灵火灼烧时更痛,魔种此刻倒宁愿自己只是一块无知无觉的镜心。或许琅嬛根本不应救他,就该让他在西塱山逼仄却温暖的洞府中为她修补道心,力竭而死。

    像他这样充满灾祸的人,为爱的人牺牲全部。

    ——才是最好的归宿。

    *

    一眨眼,百年已过。这百年里,仙廷因银瑄的存在而勉力支撑。他既是仙君弟子,又堪称仙廷第一高手,自然承载了无数人从仙君去世后摇摇欲坠的信念。断水剑所过之处,尽皆俯首。

    魔种仍如旧时一般冷漠厌世,施兰昭却将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她心中仍有遗憾,却奈何天资不足。或许仙君的死在她心中埋下了永远无法释怀的疑惑。种子一天天长大,她却失去了当面质问银瑄的力气。

    施兰昭明明亲眼见证了这俩人的爱情,却也亲眼见到天下最滑稽可笑的阴差阳错。仙君死亡的真相造成的打击甚至超越了她自己的想象。

    她没有力气去质问亲自抚养长大的凶手,没有力气探索修仙之人孜孜以求的高深境界。施兰昭宁愿自己没有发现真相,她痛恨魔种不肯继续欺瞒自己,却也明白那不过是一个在自毁边缘岌岌可危的可怜虫。

    施兰昭安静地等待死亡。

    令人稍感欣慰的是,银瑄虽然日渐消沉,却忠实地履行仙君遗愿,维护仙廷与人间的安定和平。施兰昭在放心之余,却也感到莫大的讽刺。

    ——由仙君养大的魔种。

    可笑的究竟是兵行险着的仙君,还是痴心的银瑄?亦或是如同天堑般横亘在二人之间,由天道决定的秩序与混乱?

    ……

    然而,出乎意料,时间率先吞噬的不是施兰昭,而是魔种。

    他在爱人死去的几百年后,终于达到了忍耐的极限。

    集万界戾气而生,冷血厌世的银瑄,苦苦压抑着天性,像自虐一样将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封存着身为魔种的自我,另一半则是没有知觉,机械地遵从仙君遗命的人偶。

    仙君对他而言,就如不可拥有的明月。或许过去的时间里,曾有一个夜晚,他亲手接住了这弯坠落的月牙。

    但夜晚终会过去,梦也会醒。

    醒来的追月人仍然在地上徒劳地奔跑,仰头凝视天空消失的银辉。

    直到百年光阴,耗尽最后一丝活力。

    第57章 顺天

    谷梁川,不,现在该叫他黄泉。

    他披着一件鸦青色的披风,眉间的胭脂记鲜艳如初。

    千年过去,这具三途河的化身仿佛被冻结了光阴。他的样貌、神情,甚至身上那一缕淡淡悲悯都和林琅第一次在转仙池旁与他相见时如出一辙。

    “你来啦。”故友相见,百感交集,最后能说出口的只得一句寒暄。

    林琅搁下闇霞符笔,不大的起居室里贴满凌乱符阵。万寿宇澜宫被毁之后,她就搬到了白鱼塔居住。施兰昭对仙君不可谓不尽心,当年修建白鱼塔时特意选址在整个彤州灵脉交汇之处。

    白鱼塔,净高三十三丈,塔身十三层,却只在顶层供奉着她曾经的伴生法宝——玄云遮天境的残骸。在法阵的作用下,浓厚的灵气化为鱼形,自在悠闲地围着塔身游曳嬉戏。一旦有侵入者闯入,这些灵鱼便会口吐宝丸,激活法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