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林夫人将裤子叠好,挪步行至更衣画屏后。

    林昀熹则把玩一长约三寸的葫芦型瓷盒,正欲打开,忽闻窗外响起少女轻笑。

    “姐……”

    “阿凝,这时候过来?”林昀熹略感惊奇,忙开门让她进屋。

    “呀!嫌弃我?”傅千凝东张西望,“我扰了你俩的好事?我哥他……该不会又在洗澡吧?”

    林昀熹几乎要炸——这话被母亲听了去,她脸往哪儿搁?

    连拽傅千凝两下,示意她闭嘴,不料这丫头口没遮拦:“行啦!最后一次打断你们抱抱亲亲,我只是想……你嫁给他后,我就得该口唤你‘嫂子’……感觉、感觉少了个姐姐!”

    她说着说着,竟有些哽咽,展臂抱住林昀熹,“呜呜哼哼”的,欲哭未哭。

    林昀熹既觉好笑,又有点感动,伸手轻抚她的发:“傻丫头,分明是亲上加亲!你若不爱管我叫嫂子,继续称‘姐姐’并无不妥。”

    傅千凝瞬即破涕为笑:“这也好,我喊他‘姐夫’!”

    她听出床侧屏风内有人,只当是宋思锐,贼笑道:“姐夫,你仍旧没穿衣服么?”

    然则下一刻,笑容凝固在俏皮脸蛋上,如被寒冰封印了一般。

    “伯、伯伯母?您为何藏在屏后?是、是在玩……玩捉迷藏吗?”

    林昀熹更是无地自容,羞红了脸,勉为其难辩解:“娘,您别听阿凝胡说八道乱开玩笑!我、我和三公子……不是那样的!”

    林夫人一笑:“我的宝贝女儿呀!长大了!”

    她听闻七十二岛民风淳朴,男女相爱定情后往往形影不离;而女儿与三公子打小为伴,马上要成亲了,即便发生过什么,已无追究的意义。

    林昀熹百口莫辩,唯有忿然瞪向傅千凝。

    傅千凝自知口不择言说错话,又恐越描越黑,环视周遭,发觉桌上放置着花花绿绿的事物,急中生智,迈出两步,故作兴奋地抓起仿葫芦瓷盒:“姐姐这儿,好玩东西真不少!”

    她兴致勃勃解开盒盖,笑意再次僵滞。

    盒中藏着一对牙雕人偶,一男一女,一坐一卧,身体交叠……片缕未覆。

    ……!

    热流从指尖流窜全身,傅千凝疑心自己出门没看黄历,以致尴尬事一件接一件。

    她讪讪放下,假装没看懂是个什么玩意儿,在合拢盖子前偷偷多看了一眼。

    ···

    章和十七年腊月初六,宜嫁娶、祈福、出行、赴任、求嗣、安床。

    天色未亮,林昀熹已被人催促下床,沐浴更衣。

    婚服由攒绣斋调动秀娘们没日没夜赶制而成,璀璨夺目,外加笙茹和贺兰莺助她填补细节,奢贵华美程度令人惊叹。

    然而她昏头昏脑被套上华衣,脸容涂抹脂粉、贴花钿,由笙茹等侍婢搀扶,拜别父母,随即盖头一罩,天地只剩大片红彤彤。

    接下来,弥漫各处的喧闹声、鞭炮声、喝彩声围困了她;坐上花轿后,由只闻声不见影的新郎官带领迎亲队伍,红妆浩荡绕城。

    抵达晋王府,各种繁文缛节,诸如撒谷豆、走毡席,跨过鞍、草、秤三样物件以避三煞神,继而坐虚帐,以三杯酒送走送新娘的人等等。

    之后拜堂、撒糖、行谢礼……弄得她昏头转向,不知由何人相扶,身处何地。

    直至温风般的醇嗓柔柔落在耳侧,才将她拉回现状。

    “昀熹,”宋思锐语调难掩欢喜,“咱们,是夫妻了。”

    熟悉的手掌贴近,与她微凉的手相握,领她跨过重重门槛,进入一处安静居所。

    有他,心才安。

    房内淡香醉人,华光流泻满地。

    宋思锐扶她坐到婚床边,轻声哄道:“琐事繁多,辛苦你了。今日圣驾亲临,宗亲显贵共聚一堂,我得随父王好生招待。你且乖乖等着……我吃螃蟹。”

    最末那句,仅余气音,模糊难辨。

    若非林昀熹熟知他所思所想,定然猜不出言之何物。

    她回想昨晚偷看过的小书册,各式稀奇姿态,猝然面红耳赤,幸而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

    就在宋思锐依依不舍放脱她时,她反手用食指和中指虚拟成钳,轻轻固住他某根指头。

    “小心螃蟹钳子夹章鱼爪。”

    宋思锐低笑:“随你夹。”

    说罢,唤侍婢、喜娘、全福太太入内侍奉,带着新婚的意气风发,自顾应酬去了。

    林昀熹曾被母亲叮嘱过,成亲这一日得规规矩矩,于是耐住性子干坐,如入定了似的。

    院外喜庆宴乐声源源不断,祝酒声此起彼伏;房内,一众女子变着花样道贺恭维,听得她倍感犯困。

    估算时辰尚早,若真傻呆呆坐上一天,不闷死也得憋死。

    她淡声下令:“我乏了,你们也累了,先退下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