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等到参谋转身通过电话调整顺序后,谭浩东悄悄走到了身边,问道:“长官,万一错了怎么办?而且这样河南号他们岂不是要白白挨打十分钟?我研究过内华达级,基本上就是照搬了我们……”

    “浩东。”方进打断了话语,笑道:“战争没有万一,模仿永远得不到精髓的,而且,对面的美国大兵和你一样,都是小雏。”

    “长官……”

    谭浩东额头黑线乱爬,四周军官全都憋住了嘴角时,喊声再次响起。

    “26000米!”

    航海参谋再一次的报数中,就连被打击的谭浩东都猛地挺直了身子,右手抓住了身边的扶手,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当他抬头看着航海钟,心跳跟着秒钟不断地颤动着时,却忽然发现,司令塔内空气霎时凝固,锋寒刺骨。

    无论是嬉笑怒骂玩世不恭被誉为“优雅破坏者”的方进,还是刚才讥笑自己的参谋,即便是舰桥内的卫兵,全都直起了腰,双眼透着一种狂热!

    刹那间,谭浩东甚至有种感觉,这些从起航时就开始吹牛打屁,谈天说地没个正形的将士,陡然间变成了一只只雄狮,尤其是眼前带领他们的头狮,此刻更是须发贲张,那种吊儿郎当痞子般言笑的感觉仿佛从来没出现过,只剩下灌满了身姿的英武和铁血。

    “浩东,你知道为何司令员会在出发前将你编入我们11舰队吗?”方进负着手,这一刻他那消瘦的背影格外俊挺。

    扭过头,不等得到回答,方进已经微笑道:“很多人至今不明白什么叫战列舰,我们也不想去解释,虽然我知道战后这些大家伙都会老去,但我们还是希望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能够听懂舰炮的声音,让它世世代代传下去!”

    不等谭浩东明白这些话的意思,一声爆喝猛地回荡在司令塔内:“打旗语,来决斗吧,美国!”

    谭浩东觉得自己仿佛无法思考了,平时引以为豪的推算,细腻在此刻根本发挥不出来,身处后方参谋部的人永远无法明白一线将士们的雄心!

    挑衅意味十足的旗语信号,瞬间点燃了战士心中的暴虐,眼睛锁死了敌人,电话放到了耳边,手指摁在了发射钮上,冰冷的炮弹,就是等待出鞘龙吟!

    “25000米。”

    当谭浩东抬头再要看航海钟时,一声刺耳的电流声陡然钻入耳朵,紧接着他就觉得脑袋都要炸开了,惊悸让全身汗毛都猛然立起,脚下33500吨的庞大舰体如同被暴风送上了浪尖的舢板,厚厚钢铁发出一阵吱吱的牙酸声。

    舷窗外,炽烈巨大的炮花映红了脸颊,炮弹撕裂的空气,浓厚的烟硝从四面八方钻入身体。

    在那一刻,他觉得身体内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热血如电流般从爬满全身,在身体被奔腾不息,冲入大脑,最后挤满了大脑和鼻腔。

    他明白了,方进这些老海军人们,正在用最独特的方法指导他这样的年轻人,因为他们明白,这或许是老海军人最后一场大战,所以他们希望,在他们老去后,有人能懂舰炮的呼啸声,懂得海军人心中的那份执着!

    大海需要一代代的守护者!

    “长官!”

    谭浩东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此刻,他不想做一个旁观者,他需要更直观的投身进去。

    “去吧,好好看仔细了。”方进扬了扬手,没有回头,但所有人都能清晰感觉到,他嘴角那抹微笑。

    滚烫的尘烟中,谭浩东飞速沿着舷梯冲上了位置更高更好的罗经舰桥,当眼前一团团炮花再次闪烁起来时,他感觉整个世界都炸了,呼啸的炮口风,不断膨胀,甚至将舰舷的海水都压垮了,形成了四个巨大的窝状扰流。

    宽阔的舰体,不断地被横推晃动,引擎,爆发出低沉的嘶鸣,炙热的炮弹,呼啸着冲向了远处的敌人,仅仅第七轮,当两个耀眼的火团从远处腾起,整支舰队都被点燃!

    那一刻,天地间只有一个声音!

    那是高亢的龙吟!

    “往死里打!”

    第614章 万里铁钳(七)

    “管损!”

    “皮管,快拿皮管来,该死的,打开龙头!”

    “快跑起来!”

    “炮弹!”

    肖恩一只手捂着钢盔,一边大喊指挥管损作业,冲天而起的水柱带着腥咸的海水铺面而来,滴落在嘴角变成了苦涩和痛苦。

    俄克拉荷马号舰体舯部已经乱作一团,平时训练有素的水兵们如同无头苍蝇般奔跑着,火焰开始顺着第二座烟囱蔓延,当一阵牙酸的声音响起,高高而独特的后笼式桅杆如垮塌的雪山般崩溃倾倒时,肖恩甚至可以看到,一位双手吊在上面的瞭望手在惊恐的呼喊中砸落甲板,然后翻滚着滚落大海,被爆炸激起的浪花吞噬。

    谁也不知道那地狱般的几分钟是如何度过的,当一道道水龙终于从皮管中冲出,俄克拉荷马号的二副肖恩才大松口气,在爆炸的水雾中向舰桥跑去。

    “将军,火势控制了。”

    肖恩大声叫喊着走入舰桥,想提醒凝立不动的梅奥,可当他再次锁死司令塔舱门后才发现,这位衣着整洁,肩膀上将星闪闪的少将,似乎没听到自己的叫喊。

    诧异中,肖恩再次大喊重复道:“将军,后桅杆倒塌,炮弹没有穿透锅炉舱,火势已经……”响亮的声音到了一半却陡然如同被卡住了,因为他的眼角发现,这位平时将中国人看得一文不值,成天黄皮猴子挂在嘴边,并认为美国海军才是最强大的少将先生,紧握栏杆的双手正在不断颤抖。

    “将军……”参谋官心底叹了口气,走到身边轻轻拍了一下梅奥:“将军,您没事吧?”

    “我很好。”肩头的拍打,让梅奥乍然如醒,扭头向肖恩点了点头:“做得很好。”

    看似恢复的梅奥,却没想到当他那张如白蜡般的形象落在军官和肖恩眼中时,带来的震动会多么强烈,死灰般的脸庞,失神的眼睛,和颤抖的身躯,都在告诉大家,这位骄狂曾经不可一世的少将,已经被敌人开战初期,意外集火猛轰给彻底打懵了。

    舰炮还在怒吼还击,炮手们依然顽强的将炮弹推向对手,呼啸的炮口风一波波冲击着冰冷的钢铁身躯,但他们却不知道,自己的指挥官正在飞速沦陷。

    是的,梅奥害怕了!

    他没想到,开战后敌人会把所有炮弹都集中到俄克拉荷马号上,他甚至怀疑舰上有敌人的间谍,要不然对手怎么可能在没有悬挂明显标志,从两万米外的四艘一模一样战舰中分辨出俄克拉荷马号是旗舰呢!

    他害怕了!

    因为他没想到对手的炮击会如此精准!

    他害怕了,因为他遇到了一个根本不按照课本出牌的对手,当害怕和颤抖凝聚到一起,他甚至有种冲到对方面前,抓住对方衣领狠狠质问,当全世界都在以他们当年打出的经典战役指定战列舰交战手册,一次次警告战列线重要性,制定炮击顺序时,为何他们自己却破坏规则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