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公公的离宫,对芷兰来说,是一记重击。

    身为太后的贴身宫女,芷兰每日只能待在福临宫里,伺候俞太后左右。往日还有机会偶尔出宫宣口谕,如今俞太后卧榻养病,芷兰也再无出宫的机会。

    便是出了宫,她也不知要去何处寻卢公公。

    一夕之间,卢公公从她的生命中消失无踪。

    一开始几日,芷兰也未觉得有太多不妥。时日渐渐久了,再无人会不时悄悄来见她,对她嘘寒问暖,对她体贴关怀备至,再无人在意她的喜怒悲嗔

    她才惊觉,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她的胃口越来越差,夜晚清醒的时间越来越久。梳妆镜中的容颜愈见苍老,整个人也越来越沉默。如果不是必要,她很少张口说话。

    当然了,俞太后根本没留意到芷兰的异样沉默。

    这半日,俞太后精神一直紧绷。在听到端柔公主的名讳时,被褥下的身子又是一颤。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娴之是否一并来了?”

    芷兰垂着头,低声答道:“顾山长颇为疲累,先回去歇着了。”

    俞太后不知是该释然,还是该失望。半晌才道:“扶哀家起身,梳妆更衣。”

    半个时辰后。

    盛鸿谢明曦等人一起进了寝室。

    俞太后被扶着坐在床榻上,目光淡淡一扫。

    久病之人,面色暗淡无光。再精心梳妆,也遮掩不住颓然的病色。寝室里的药味更是挥之不去。

    阿萝进了寝室,在盛鸿谢明曦的引领下行了礼:“孙女阿萝,见过皇祖母。”

    阿萝还小,还不懂遮掩,起身后便口无遮拦地说道:“寝室里的气味真难闻。”

    一抬头,看到满面病容的俞太后,阿萝顿时被吓了一跳:“这就是皇祖母吗?怎么和我见到的画像一点都不像。”

    画像里的俞太后,美丽威严,气度华贵。

    眼前却是一个病容满面的老妇人,满头白发,满面皱纹。

    小小的阿萝满心疑惑。

    都说师祖母和皇祖母同龄。可皇祖母看着,至少比师祖母大了十余岁啊!

    众人皆以为俞太后会翻脸发怒。

    俞太后竟未动气,笑着问道:“阿萝在何处见过哀家的画像?”

    阿萝想了想答道:“几个月前,我在师祖母那儿见过皇祖母的画像。后来,师祖母病了。我见不到师祖母,也见不到画像了。”

    “再后来,师祖母病好了。我想看皇祖母画像,师祖母说画像不慎被火烛碰触,已经烧成了灰烬。”

    俞太后:“”

    众人:“”

    第九百零四章 欢聚(二)

    俞太后似胸口中了一箭,笑容没来得及展开,便凝结在了唇角。

    娴之果然恨她入骨。

    连她的画像也烧了

    阿萝惊讶的咦了一声:“皇祖母,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阿萝说错什么话了?”

    没等俞太后出声,谢明曦已微笑着接了话茬:“阿萝说的都是实话,皇祖母不会生气的。”

    鲜血淋漓的胸口又被深深刺了一刀。

    俞太后用力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和尊严:“皇祖母没生气。阿萝过来,让皇祖母仔细瞧瞧你。”

    萧语晗心弦一颤,迅疾看向谢明曦。

    俞太后是祖母,让阿萝“伺疾”天经地义。拿捏住阿萝,可就拿捏住了帝后的命脉

    谢明曦早有防备,胸有成竹,微笑着领着阿萝上前。

    俞太后果然十分“喜欢”阿萝,细细地问起了阿萝进京的经过和途中趣事。然后笑道:“阿萝小小年纪,倒是伶牙俐齿。哀家颇为喜欢。以后,就让阿萝每日都来福临宫,陪哀家说话解闷。”

    呵!

    谢明曦心中冷笑一声,面上露出些许歉然:“昨日皇祖母说起,待阿萝回宫后,每日去慈宁宫伺疾。我已应下了。真是对不住母后了。”

    李太皇太后这杆大旗颇为好用。抬出来一回,压俞太后一回。

    俞太后忍住冷哼的冲动,淡淡道:“阿萝代你尽孝,亦是好事一桩。”

    之后,未再提伺疾之事。

    在福临宫里待了一炷香左右,谢明曦盛鸿便领着阿萝告退。

    萧语晗将三人送出宫,低声对谢明曦笑道:“山长和阿萝远道回京,定然十分疲惫。让她们先好好歇上几日。等过几日,我设宴为山长接风洗尘。”

    谢明曦笑着应下。

    萧语晗又轻声道:“我在福临宫里伺候母后用膳,你只管放心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