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引暗自松了口气,凑到若服面前,柔声道:“幺妹乖,还认得我这个老太婆吗?”

    若服看也不看源引,便道:“你不就是什桐神庙的祭司大人吗?真当我傻了不成?”

    源引不怒反喜,连声道:“对对,这就是好了。”

    神燚脸色还是有些阴沉,若服不敢靠近,却被牢牢抓住,只好极为别扭地面对着母亲,欲哭不得,又没法笑出来。

    “幺妹,看着我的眼睛。”

    神燚语气严厉,将女儿身子扳正。源引自知不该打扰她母女二人,便悄悄退到了一旁。

    “把头抬起来。”

    神燚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若服却始终不敢正视母亲,反而把头垂下,双手不自觉地扯着身下的被子。

    “如果你还希望有个母亲,就把头抬起来。”

    神燚的话已经很重了,只见若服犹犹豫豫的抬起了头,却一直想要避开母亲的目光。

    “这就对了嘛。”

    神燚扶着女儿的肩,缓缓道:“告诉母亲,你喜欢这里吗?”

    还是这个问题,却是在不同的地方被提起,若服终究无法回避它。只见她沉默许久,最后还是直面母亲的眼,坚定而有些颤抖的答道:“我所有的亲人都在这里,我自然要喜欢这个地方。”

    这是若服所能想到的最好答案,她悄悄观察着母亲的反应。

    “那么,让你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与完全陌生的人成为亲人,你愿意吗?”

    问题有些出乎意料了,可以看出神燚的态度是认真的,若服不得不小心揣摩母亲的心意。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是暗示若服要离开长大的地方以及亲人到遥远的地方去吗?又为什么会这么说呢?若服茫然不解。

    “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

    疑惑总是要解答的,否则永远不会有安宁的一天。

    神燚的目光变得异常温柔,她淡淡一笑,道:“如果我说,我想要幺妹回到你父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愿意吗?”

    若服自是无措地瞪大了眼睛,源引那边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母亲这里准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想让幺妹带着父母的希望离开这里,幺妹愿意吗?”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起因大概就是若服近日来所迷恋的日竹,但将她远嫁却应该是深思熟虑的结果。父母为孩子铺就了一切,一心一意希望孩子在自己理想的路上走下去,然后逼得孩子把理想再寄托在下一代身上,便有永无止境的传承。但是,若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吗?

    “不,我不要远嫁!”

    若服一把抱住母亲,放声大哭道:“我想留在母亲身边,留在父亲身边,这里还有姐姐、姐夫,有我的好友,我不要走!我不要日竹了!我只要母亲!我不要嫁出去!”

    语无伦次般的呼喊,倒是逗乐了神燚,她搂住女儿,道:“有你这番话,母亲便是再备一份嫁妆也是值得的。”

    “什么嫁妆!难道我连那些嫁妆都比不上吗?我不管!我不嫁!”

    本来被吓得不省人事的孩子,一旦恢复了精神便要闹个不停。若服反应之大,倒令神燚十分满意,进而难得眉开眼笑,便无视女儿将眼泪鼻涕一把一把抹到华丽的神服上。

    源引在一旁看着,便有些不乐了,上前道:“如此胡闹,致神尊威严于不顾,实在不像话。”

    神燚满不在乎,道:“不过闹这一回,好歹由着幺妹吧。”

    若服得了母亲的纵容,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了,由此肆无忌惮一回。她自出生以来,从未同母亲如此胡闹,而经此一次后,便是换了一个天地。

    第7章 (六)

    “大人,该歇歇了。”

    薛霑端着一杯茶放到了若服面前,忍不住劝道。

    自品默阁回来后,若服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很勤快地往品默阁跑,而且总是带一些账本回来,没事就在那儿打算盘,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没事儿,母亲说年轻就该多干活。”

    若服看也不看薛霑一眼,只顾着在那里对着账本打算盘。薛霑自知劝告无用,便自觉退了出去。

    “哎,你听说没有?里面那位呀,最近可勤快了。”

    “是吗?”

    “当然了,没日没夜地打算盘,只怕这算盘都打到心里去了。”

    ……

    两个侍女正交头接耳地议论,薛霑干咳一声,吓得两人立刻闭上了嘴。

    “你们——妄议大人是什么罪名,都知道吧?”

    薛霑摆出若服贴身侍女的气势,两个侍女赶紧道:“婢子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翕教最重等级尊卑,以下犯上是最忌讳的,而以卑议尊轻可拔舌,重可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