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没有见过皇帝,但回忆里那个男人的风采当真是一见便不容错认,直挺的背,高雅、强大、明察秋毫,还有那一双眼睛,光华内敛,不怒自威。

    唐家这三兄妹太像了,得天独厚,一口气集齐了这天下最漂亮的眼睛。

    当时的安平王已经一战成名得封小唐侯,整日在国公爷面前开屏翘尾巴得意得不行。

    可是他大哥从不夸他,总批评他轻浮毛躁,不如周殷浑厚周密,安平王不服,整日在这上面跟周殷拌嘴,你来我往见招拆招,大概是天下大才大多都不耐烦搞纸面谈兵的学问,毕竟战场上小唐侯快马轻裘,出兵如电,最喜欢做前锋亲自试探敌情和诱敌,怎么刺激怎么来,但也因为性子太不定,对方若避其锋芒他又猜不准主力位置,他出门十次有九次无功而返,总是在无所不能和一事无成之间反复横跳。

    这天陛下又撒了一题。

    安平王又毛躁,急吼吼和国公爷拆了几招,三两下就被抓到破绽。

    国公爷云淡风轻地笑了:“四劫连环,势孤取和。好棋。”

    安平王倏地撇过去,恼羞成怒去踩周殷的脚,咬牙说:“你敢嘲讽我!”

    十七八岁的男孩子,不知何时已窜得老高,生气都风华正茂。

    国公爷抱臂,矜持地让他踩了个空,年轻的脸上满是要绷不住的笑意。

    那些年,他们见过许多可怖的生死。

    风雨神州,整个江山大地都在交战割据中燃烧震颤。

    小唐侯的确骁勇善战,数战扫开西南群雄,灭三王,断河西,平捻军,统带西北精锐,狂飙突进地带着范阳唐氏这一旁支纵马高歌,他们什么都迎来了,王图、霸业,城池、土地,显赫的地位、世人的尊敬。

    可那是用鲜血换来的。

    生死沉浮,大喜大悲,风急浪涌中的沉闷厮杀,每一刀都真真切切。唐放和周殷数不清有多少次被逼到走投无路,数不清多少次被雨雪、地形、粮草、回援、突袭逼得以为此处就是最后一战,槊开长枪,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

    孔捷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们。

    只能看见大量大量他们亲热的画面。

    国公爷非常直白,安平王更是大胆热烈,孔捷看得有些吃惊,因为在他和周殷短暂的接触中,他完全看不出周殷是个有那么多欲望的人。他会隔着衣服用牙咬安平王的后衣领,锁着人的胳膊强迫人屈服,安平王又桀骜,处处争取主动,结果就是他俩做什么都很激烈,这个想把胯骨打开趴着,那个抱着人的膝盖硬是把人抻起来让他跪着,安平王板周殷的后颈,周殷会立刻矮下来给他咬,周殷急躁的时候下手又特别狠,整个手臂勒住安平王的脖子,手臂和肩膀的血管全绷出来。

    他们当时很年轻,身体非常性感。

    他们使用对方的身体,像使用自己的身体。

    爱护对方,像爱护自己。

    周殷脆弱地伏在唐放身上的时候,唐放会抚摸他的头发故意呻吟给他听,唐放面色潮红浑身挣动的时候,周殷也会闭着眼睛去贴吻他的腹肌和肚脐,少年相识,风霜共历的缘分,相隔九年,国公爷还是可以笃定地说:“本公是他唯一长久贴身之物。”

    只是后来,两个人只剩下一个人了。

    孔捷看不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周殷的回忆里有非常多模糊不清的东西,可能是他自己都拒绝面对,孔捷只是能感觉到他们在吵架,激烈的争吵,说实话这两个人本来也不是一路性格的人,斗性又比一般人要强,吵起来真是风云变色,天崩地裂,他们最后一次吵架是在前线的大帐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孔捷只能隐约捕捉到“晋源”两个字,安平王一怒之下甩帐而去。

    当时是冬天,安平王连貂鼠裘都没有披,骑上自己的快马便扬长而去,成国公提着大氅追出去,怒声喊着安平王的名字,可是安平王,再也没有回头。

    那一年,他们才二十岁。

    孔捷听见一声痛苦至极、压抑至极的咆哮。

    他还想再抓住什么讯息,可是所有的回忆都开始混乱:

    “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你床上连个饼渣都不能容,小心精气不行生不出孩子!”

    “大雅君子恶速成,书看完了 ?”

    “那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咱们将来向大嫂讨一个来!”

    “小姑娘力气大又不是丢人的事情,我喜欢女儿,有女儿还能让你收收心。”

    “周殷你回来啦!快看快看快看,我得了什么宝贝!”

    那失去的感觉太痛苦了,孔捷卷在周殷情绪的洪流里,从来没有经历过整个人都要撞碎了的感觉,那失去的瞬间,他真真切切感觉到内心有一处塌陷下了,疯了,死了,不想活了,这辈子在最好的年纪,遇见最好的人,和他做过最好的事情,可是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从此之后天地一片苍白寂寞,匆匆九年啊,周殷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一下子就被打倒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若世间真有魂魄……

    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回来看过我?

    孔捷麻痹惊恐地地从国公爷的意识里挣脱,瞬息间,眼前一切归位,屋内漆黑,眼前一豆烛火。

    “……为什么?”

    周殷缓缓开口,嗓音嘶哑劈裂:“是他不愿意回来吗?”

    整整一个时辰,他回溯了他们过去几乎所有事,可是蜡烛没有任何的抖动,也没有出现任何的奇异景象。

    孔捷看着周殷的脸,那脸上有斑斑的泪痕。

    如实说:“不是。”

    魂灵召唤,哪怕阴阳相隔、轮回转世也总有感应,如果没有出现,那只有一个可能。

    “是他忘了你。”

    缘已灭,万事已成定数,是那个人主动忘了他。

    孔捷伸手掐了那蜡芯一下,光芒就此暗了下去。

    孔捷浑身像是吸饱了海水一般沉重酸涩,他很难过,并且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公爷,您休息去吧,就当今日没有发生过。”

    可周殷没有理会他,还是垂着眼睛,固执沉默地看着那蜡烛,刚刚孔捷那一按,没有将蜡烛完全按灭,它还有一点点幽微的、残存的光亮,颤颤巍巍地抖动着。

    孔捷知道国公爷不会喜欢自己呆在这里的,所以知趣地告退,只是他坐得太久,情绪又大起大落,他整个人便有些恍惚,走出折屏后一个踉跄,脚下没站稳,一手按在那外面的披风上。

    他先是闻到一股血腥气,紧接着,一大股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强行注入了他的身体,他脑海中一时火光乱闪,光怪陆离!

    是他!

    折屏后的烛火忽然无端复燃,一起即双烟,焰翅腾地撩起,映亮半间屋子,几乎烧到折屏的纸裱顶格!

    成国公惊醒般看着那焰火!

    是他……

    少时站在书斋的房顶上,无端地砸了周殷的车架,是他,站在马球场的高台上,众目睽睽给周殷唱情歌,是他,风雪里多少次瑟瑟相拥,最后一次却只穿单衣跑了出去,周殷提着这件披风在他身后大声地喊自己的名字,可他没有回头……

    孔捷想起自己是谁了:这一魂竟然附在了这里!

    身后忽然传来周殷发抖的声音,他几乎是失态着地拍地大喊:“孔捷,它亮了!它亮了!”

    焰心激烈地抖动着,好像那亮的不是蜡烛,是周殷的心。

    孔捷浑身战栗,那一刻他透着屏风的罅隙,能清楚地看见欣喜若狂的前世的爱人。

    可他望而却步,不敢应声,不敢回头。

    君不见拂云百丈青松柯,

    纵使秋风无奈何。

    四时常作青黛色,

    可怜杜花不识得。

    《应魂》第一卷 完。

    第二卷 二魂:春来还发旧时花

    第28章 断手

    孔捷睡了一场很久很久的觉。

    他的身体中的灵魂好像在消化自己是唐放这件事,一缕魂暂时不足以让他恢复全部的记忆,但是他的确是想起来了,他死于二十岁那个冬天,当时战场的敌军是雄踞武威的北凉王,交战地属三方交接,戎、崔、月氏、乌孙等北方部族亦常于此南下袭扰。

    死前那一个月他似乎一直在和周殷吵架,吵什么他忘记了,只记得周殷吃错药一样一直阴阳怪气他,就周殷周双树这个性格,不是他说,真的是平时不爱说话,一说话能直接把人肺都气炸,孔捷现在还能想起来那种暴跳如雷的心情 那天应该属于他俩吵架的正常发挥吧,他一怒之下跑出去,不是要去干什么,只是为了溜溜马散散心,但就是那么巧,敌军在他常常遛马的山坡下打了埋伏,那些人有备而来,他身上信号弹兵器又什么都没拿,几次突围硬是闯不出去,最后就……

    诶,那天非常冷,他还记得自己倒进雪窝里的感觉。

    他也能明白周殷的震恐和愧疚,不就是吵了一架嘛,他俩从小打到大,谁能想到那一天到最后,马找回来了,人却再也回不来了呢。孔捷觉得自己年轻时候脑子挺不好使的。

    秋日风和日丽,漫天姹紫嫣红。

    孔捷抻着懒腰走出去,院子里硕大的树木金灿灿地摇曳着,他在树下的假山石上坐下,仰起头去晒那太阳,金风簌簌地拂过他的脸,人间的感觉真好啊。

    吱呀一声,隔壁王朴的折门开了,孔捷知道来人是谁,任他走近,推了自己一把:“怎么在这儿晒太阳?”

    孔捷懒洋洋地一歪,又弹回来,眯缝着一只眼睛看他:是黄大仙。

    黄大仙无端地就愣了一下,他感觉眼前这个人的气场好像变了,哪里不太一样。

    孔捷说:“我找到天魂了。”

    他直接说。

    黄大仙立刻警觉地四周看了看。

    孔捷:“放心吧,没有人在偷听。”

    黄大仙五官有些紧张:“你是……那位?”

    他没说的话可以在心里补全,孔捷扬了扬眉毛:“你这么确定的啊。”

    黄大仙失笑,挨着他坐在矮一层的假山石上。禁地里看着他往里面冲的时候,他便猜这个人不会是别人。

    “当年郑王的实力到后期足以与唐一争天下,他倾四十万大军迫境而来,怎么也不可能是个庸手,可他为人为鬼都败得惨烈,只能说优秀者不能撞见天才,天才一低头,再优秀也被看得明明白白。”

    孔捷听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黄大仙:“您那一魂,在哪找到的。”

    孔捷:“在前世的一件披风上。”

    黄大仙:“是国公爷扣押的?”

    孔捷:“不是,”他比划了一下,“它就是自己在那上的。”

    孔捷现在已经可以确定自己丢失三魂这事儿和周殷没有关系了。

    周殷不会拿走他什么,他只会送给他什么。

    但是孔捷又苦恼,一脸发愁的样子:“我现在真的怀疑是我前世脑子不好使把三魂弄丢了。”

    黄大仙:……

    黄大仙:“那会不会是在其他遗物上?”

    孔捷:“周殷说他们兵荒马乱遗失了很多东西,这披风是他手里唯一一件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