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殷这个讨人厌的家伙,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结果偷偷记了那么多桩他丢脸的事情,他一动不动,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晋源那个屋子,这一次,屋中不再有人,面前还是那一道门。

    小唐侯抬头,只见那金色的门锁“咔”地一声,自己脱落。

    从周殷的意识里挣脱,孔捷缓缓睁开眼睛。

    烛火的火苗一动不动,周殷不说话,隔着火光看着他。

    孔捷立刻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诶!”国公爷起身,声音忽然紧张起来。

    孔捷立刻回头,控诉:“你戏弄我!”

    等会儿……

    小唐侯扶额,他醉得太厉害了,有点不连戏,他敲着脑壳转动着生疼的脑袋,想一想自己该说什么,猛地抬头,补了一句:“你戏弄他!安平王生气了,你给他看的这都是什么东西!”

    不行了……小唐侯是真的要撑不住了,身体里的小孔捷都已经睡得开始打呼噜了,他也要回房睡觉,不能跟周殷瞎耗了。

    “慢着。”

    国公爷制止住他的脚步。

    小唐侯不讲道理地回头:“你要道歉啊?晚了!”

    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指了指屋内的虚空,“你看看看看,安平王都被你气跑了!”

    周殷哭笑不得,重新坐了回去,望着他轻声说:“如果明天你还能记得今晚发生了什么,你替我问问安平王……他是不是当真不想见我。”

    光影晦暗,整个书房都像是黑夜蒙上了一层薄雾,唯独桌上那一豆烛火明亮,映得那桌后的脸孔是那么的温柔。

    孔捷迷惘地皱了皱眉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原地踉跄了一下,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走了。

    第45章 木楔

    清晨,宿醉的小唐侯游魂般地坐在榻上。

    太阳早晒屁股了,整间屋子看起来只有一个人在发呆,其实一个人叠着一只鬼在一起发呆。

    小唐侯:“你还记不得记得咱们跟周殷说了什么?”

    小孔捷:“我记得你要去问他丹书。”

    小唐侯:“然后呢?”

    小孔捷:“好像……好像我们被锁住了?”

    刹那间,小唐侯整个人立刻一震,大声说:“好!忘了它罢!”

    小孔捷被他喊得一愣,懵懂问:“那还怎么追查丹书啊?国公爷不肯说,查不到丹书就差不了玉玲珑,查不了玉玲珑就查不到您的魂……”

    小唐侯火燎屁股地起了身,生怕自己的表情不够坚定一样,一个箭步窜到了铜镜面前跳脚:“快忘了它忘了它!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咱们去问别人!”

    正午,收拾得人模人样的孔捷站在了东都城防衙门门前。

    邻近南市,人声鼎沸,孔捷略有些不自在地、规规矩矩地给守门大哥看了自己的腰牌,说请向里面通报陈副统领通报,成国公府的孔捷请求见面,守卫居高临下地看了孔捷一眼,鼻子“嗯”了一声,转身进衙,孔捷有些紧张,低着头踢了踢地面上的小石子,担心那个傲娇的陈英会不愿意见自己,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守卫一直不见回来,再一会儿,陈英竟然主动出来了,看到孔捷,问:“吃饭了没?一起?”

    孔捷:???

    今日的陈英怎么这样好说话???

    如今的陈英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虽然他的衣冠护甲仍然笔挺整洁,但是此前他身上一直有的迫不及待想要出头的劲儿已经荡然无存,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气神儿一样,整个人从眼神中透出颓废。

    孔捷迟疑地点了点头,他很愿意去吃饭,他正好没吃呢,可是忽然间,他停了停脚步,越过陈英的肩膀,目光忽然落在他身后空无一人的某处,蹙起眉头。

    陈英敏锐地察觉了什么,古怪地回头看,又转过身来:“你在看什么?”

    日光晃出一层层的光晕,孔捷眯眼,反问:“副统领觉得我该在看什么?”

    陈英:……

    如此,两个人都闭嘴了,一路无话地就近走到南市,陈英领路,进了一间酒楼,跑堂看见陈英立刻趋前打招呼,十分懂事地径直引他上楼上靠窗雅间,两个人落座,点菜,等跑堂推门出去,陈英开口:“本官正有事情要问你。”

    孔捷客气点头:“那您先说。”

    陈英:“你先说。”

    孔捷:“那好,我替您先说。”

    陈英;……

    孔捷的目光在桌上四处逡巡,从边边角角里不知怎么抠出一小块木楔来,送到陈英眼前:“握着。”

    陈英不明所以,收入掌中。青年的手指修长手掌不算太厚,但常年的习武让他的手看起来非常的稳健可靠。

    孔捷看着他的眼睛:“掌心用力。”

    陈英手掌收紧。

    “用力。”

    手掌再次收紧。

    “再用力。”

    陈英手腕的上的青筋逐条绷起。

    有那么一瞬间,陈英汗毛直立,感觉自己手里的小木块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几乎到了让他难以负荷的地步,孔捷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红色,日光一晃,又似乎变成了褐色,就在他忍不住要松手的刹那,孔捷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响指:“结束了,松手。”

    陈英如释重负,屏息地张开手掌,那小木楔躺在自己的手里,没有任何的变化,唯独掌心附近的皮肉压出殷红发白的凹陷。孔捷伸手拿过木块,在没有给出任何的解释的情况下,另一只手“啪”地推开身边的窗户,随手扔了出去!

    陈英:?!

    孔捷安然坐下:“好了。”

    陈英:???

    孔捷随口道:“不要做伤害她的事情,她摔伤的魂魄还没有养好,别乱招。”

    这一句孔捷说得波澜不惊,听在陈英耳中却不啻于惊雷一声,他倏地回头看向他身后,反应过来又探身看向窗外,那小小的木楔不知早掉落了哪里,他茫然惊痛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一阵阵地失神。

    孔捷全不在意地给自己斟茶倒水,心里的小孩眼见着陈统领脸色发白,嘴唇发抖,虽然还在强行自持,却也是触目可见的伤痛慌乱,不由小声问:“我看他好难过,你不打算安慰他吗?”

    小唐侯心里答他:“如果他需要我安慰我当然会安慰。”

    他知道陈英不用。

    之后孔捷便一直没有说话,甚至也没有看陈英,自顾自喝着茶,不一会儿,跑堂端着两道冷盘敲门进来,孔捷食指大动地夹了片肉肠,嗯,味道不错,等到屋中再次剩下他两人,陈英才慎重地开口:“我要怎么做才能再见她?”

    听听,多可笑啊,她已经死了,你还想再见她。

    孔捷一本正经地做缓兵之计:“等她魂魄养好了,我告诉你她近况。”

    陈英竟还真的被这句唬住了,茫然又感激地朝着孔捷投去目光,见他杯中空了,立刻提壶给他斟茶,不过孔捷没有领他这份情,手心一翻,盖住杯口:“副统领,我可以全你的心愿,却还是要多嘴一句。”

    陈英:“你说。”

    孔捷:“您是京畿东都的城防副统领,直管京城几十万户的日常安居,守着东都的大门,鬼神之事,爱慕唐聘的陈英可信,身为城防统领的陈英不可信,你懂我的意思罢。”

    陈英怔忡了一霎,看着孔捷的目光变了变,紧接着不仅没有任何生气的反应,反而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待沉吟后再抬头,他的目光已然清亮振奋了许多,道:“我的问题问完了,你说你的罢。”

    孔捷:“我要跟你打听一个人。”

    陈英:“谁。”

    孔捷:“丹书。”

    陈英蹙眉,思量片刻:“你是想问他和国公爷?”

    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孔捷刚要点头,陈英又追问一句:“你是不是要问,他像不像安平王?”

    孔捷:……

    陈英直接给出答案:“他很像安平王。”

    又给出转折:“但他长得不像安平王。”

    陈英的性格真的非常干脆,他没有任何的花活,也不用对面引导发问,立刻对这两个论断给出了具体解释,“王爷跟你长得像,短脸,皮肤偏白,双眼皮,眼尾微微下垂。那个丹书是长脸,皮肤黝黑,单眼皮,嘴巴有些大,但身材身高很好,骑马射箭的时候整个人非常飒爽,也算是偏门些英俊男子。我说他俩像,不是出于外表觉得像,而是一种感觉上的’像’,我见过王爷,也和丹书接触过,知道他俩像。这种感觉外人很难理解,也难形容,但我心里知道。”

    小唐侯:……

    陈英的思路真的太清晰了,说话不折不扣,态度笃定准确,虽然他完全不懂阴阳界三魂的特点,但是不妨碍他的每一句都从人的角度切中要害,并且最难得的是,这么干练的陈英,竟有这么敏感的表达抽象概念的能力 这天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武人更是难得。

    可谁知陈大副统领说完这些,忽然撩起眼皮看了孔捷一眼,继续一针见血:“其实你也很像。”

    小唐侯:!!!

    还好,陈副统领补了下一句,从另一个奇怪的角度洗脱了对他的怀疑:“你们这些神神鬼鬼的人是很喜欢安平王 ?专挑他一个人仿效,也是够了。”

    小唐侯:……

    第46章 北方

    小唐侯轻咳嗽一声,心虚地往嘴里塞了口吃的,梳理思路,再一次确认:“那个丹书的头上,是不是一直有一枚绿色的珠子,你还记得 ?”

    陈英微微眯起眼睛,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是,是有这么一个珠子,他编发,但这难道不是草原人常见的装束 ?”

    小唐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而是问:“这个丹书到底是哪里来的?有什么来历吗?”

    陈英:“他是秋日围猎时来到大顺的,就是去年这个时候,乌木可汗每年都会派帐下的小可汗来访,去年来的小可汗即是今年已经即位的新可汗贺若,丹书在贺若的随行名单里,但他不是草原十八部的臣僚,只是个富贵闲人。”

    小唐侯:“只是个富贵闲人?”

    那看来周殷是真的很喜欢他,不然管他是不是贵宾,一个闲人怎么可能缠得住国公爷?

    陈英:“去年我也在猎场,那丹书应该是早听过公爷的大名,主动要请国公爷下场,原本围猎惯常是皇子们带队,除非乌木可汗亲来国公是不轻易下场的,但那丹书不知说了什么,公爷竟然笑着换了铠甲。”

    小唐侯此时已经从陈英的眼睛里看到了过去,他看见了那个叫丹书的年轻人,更清晰版的,绀绿色胡装, 丝靡丽,辫发锥髻,绔褶窄袖,的确是精神勃勃,长长的山林高坡上,他马鞍上挂着好几个打下的小动物,手里抛着石子正在砸周殷的坐骑。

    小唐侯心口满是酸意:“那他们接触也就是一个月?”

    陈英:“不,围猎之后贺若走了,但这个丹书留下来了。”

    唐放不解:“为什么?!”

    陈英:“具体的不清楚,不知道是贺若可汗的意思,还是丹书自己的意思,但是陛下是应允了的,因为这丹书并不管军国大事,整日也就是喝酒逛酒楼找找国公爷,我们紧张一阵便也不放心上了。”

    唐放皱眉,搞不懂现在大哥的对外政策,有些不高兴地说:“你们怎么对北方草原还这么纵容啊,使臣来访都结束了就该让他们赶紧滚蛋!留着的都当奸细抓了!”

    陈英看了看他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是不是不知道开平四年的泺水之围?”

    小唐侯不懂为什么忽然跳了话题,“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