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了,贵妃想说什么,说罢。”皇帝虚手握拳咳了一声,哑声哑气开了口。

    罗师青忽然转过头来,掷地有声地说:“臣妾要告发成国公府幕僚孔捷,此人通妖,祸乱宫中!”

    唐放:……

    小唐侯头都没有抬,心道:这女人疯了 ?何出此言啊?

    皇帝捏了捏山根鼻梁,手上一摆,令贵妃对峙问话。

    好,罗师青开始了,她面朝唐放,气势汹汹:“孔捷,你可知十四公主生病已有数日?”

    唐放皱眉:“知道。”他前日进宫听说了。

    罗师青哼了一声:“你知道便好,那不知你要如何解释?”

    唐放莫名其妙地“嗯?”了一声,反问:“公主生病,为何要我来解释?这不是太医院的事情 ?”

    罗师青:“据公主保母称,九月二十七日,你曾入麟趾宫,十四公主是与接触过后当晚才开始出现呕吐高烧的症状,一连数日未曾见好,现在太医院束手无策,你敢说不是你所为?”

    唐放:“贵妃娘娘真是看得起我,不知我要怎么做才能害小公主这样,再说当时陪公主玩耍时保母就在身边看守,您说我要如何加害?”

    罗师青声音骤然拔高:“妖术!你会下咒!”

    这女人每一句话都说得信誓旦旦毫不转圜,唐放闻言笑了一下,不再理会她,直接朝着上首说:“陛下,谋害公主乃是大罪,小人不敢擅领,纵然举告者是贵妃,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小人也是不受这份栽赃的。”

    女人还在聒噪:“看来你是不肯承认了?”

    唐放:“子虚乌有的事情为什么要承认?”

    唐放烦了,目光瞥到周殷,感觉他也烦了,他们想到了罗家会发难,但是没想到就这?随便找些事情攀咬牵扯一下,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不痛不痒打一下有意思 ?兄长也真是,发烧烧糊涂了罢,这也值得浪费时间把大嫂和周殷喊过来?大家明天要不要凑一起数一下一根毛笔几根毛毫?

    “并非是子虚乌的传言!”罗师青斩钉截铁,“有人曾见你几次在宫中鬼鬼祟祟徘徊游荡,甚至在陛下回宫当日,你也曾入宫,在陛下长秋宫用膳之时在宫外阶庭窥探逗留,还一边自言自语,手舞足蹈,凌空画了好多咒符!”

    唐放:……

    小孔捷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真的很抖,在他心里怯声问:“他不会是在说我们俩谈话那个时候吧?”

    唐放:……

    这女人煞有介事,若不是唐放知道当时自己在做什么,也想信她的说辞了。

    唐放深吸一口气,只能解释:“那不是什么符咒,是小人在等国公出来无聊时的自言自语,贵妃娘娘,难道一个人无意做出的小动作都要被人揪出来定罪 ?再者说,贵妃说我窥探,那您远在合欢宫,怎么对长秋宫这样的细枝末节都了如指掌?”

    猝不及防的罗师青被问了个一愣。

    那日见过唐放的长秋宫宫人很多,唐放反手一引,想看看大嫂的篱笆下是出了哪个不老实的下人,宋义华闻言此时也终于睁开了眼睛,凤眸流转,淡淡地看向罗师青,轻笑:“原来本宫的长秋宫,还有贵妃的人。”

    唐放微妙地看了大哥大嫂一眼,不知怎地,居然在这个混乱的场面看出了一点莫名的心安。

    上一刻罗师青还在说孔捷窥探,这个时候直接自打耳光,罗师青骤然将目光转向皇帝,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开始辩解:“陛下,并非是臣妾窥探,实在是那日谭统领路过长秋宫看到孔捷,不忿于他在长秋宫外公然行此妖术,所以才来合欢宫首告!”

    瞬间被卖的谭凯歌:……

    “啊,是谭统领啊。”

    唐放如何没想到这个愚蠢的男人能在一个坑里摔两次,猝然回头,灿然笑了,“那您下次若是看到我自言自语,一定要当场拿获,千万别客气,抓到后请务必押送到陛下面前,也免去如今我与贵妃各执一词,谁也说不清楚。”

    谭凯歌:……

    罗师青美人捧心,委屈道:“陛下……”

    唐放无声而目光灼灼地看着大哥。

    这闹剧该收场了罢,我不信以您的明察秋毫、英明神武看不破这种小伎俩,后宫妇人大惊小怪,拿鬼神之事串供弄出的拙劣文章而已,前朝尚有巫蛊之祸为鉴,凭子虚之事翻弄的是非难道还要摆到台面 ?您难道想让世人说您的后宫不安宁 ?

    可是皇帝听不到唐放心里的话,他垂着眼睛,没有吭声,帝王的这份沉默是非常可怕的,因为他越不说话越代表他心里已经有了倾向,并且这个倾向不在自己这一边,唐放不解,也感觉不妙,他不懂兄长到底怎么了?他到底是想听什么?看什么?做什么?

    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通传:“陛下,罗师 大人到了,说是有要事禀报。”

    皇帝好像等的就是这句话,唐放下意识地与周殷对视了一眼,只听上首道:“让他进来。”

    精明狡黠的面相,苔古色的衣裳,罗师 进殿后先是向殿中贵人依次行礼,微微笑道:“陛下恕罪,臣听闻国公被急传合欢宫中,害怕贵妃宫中出什么大事,斗胆来一看究竟。”

    “大事?”皇后笑,慢条斯理地低头整了整手边袖口:“罗大人好耳报,看来是早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

    罗师 表情镇定,亦笑答:“是,前日进宫时臣与贵妃娘娘闲话说了些京中近日琐事,发觉一人可疑,贵妃娘娘心思单纯,臣害怕她一时冲动朝着陛下检举揭发,奏对时又说不仔细,所以才特来走这一趟。”

    皇帝表情冷淡,既没有鼓舞亦没有打压的意思,淡淡说:“既如此,那说说罢。”

    “是。”罗师 道:“陛下明鉴,这一个月来臣一直随驾左右,前日回京得以进宫与贵妃娘娘叙话,娘娘与臣说起了近日东都的一位奇人,说此人颇得国公青眼,在公府禁地为太常寺排忧解难,又被引荐给了皇后娘娘,短短一日便不禁可以自由出入宫禁,还引得娘娘入室密谈,微臣好奇,便打听了名字,一听竟然是国公府的幕僚孔捷。”

    说罢,他唱戏似的转身看向唐放,问:“孔捷,你可还认识本官?”

    小孔捷在心中焦急地全:“殿下,您打个招呼,说话,说句话!”

    可唐放只是掀了掀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是不开口。

    罗师 微微一笑,转向上首:“陛下有所不知,臣四年前在成国公府为门客时,与孔捷的屋所只有一墙之隔,对他的出身来历颇为了解,对此人的性格更是了解。他原本是东都弃儿,多年前曾被国公救入府中,性格胆小懦弱,安分守己,数年以来都是默默做事,连说话都是不敢大声的。”

    唐放没有吭声,看向罗师 的目光却渐转阴沉。

    罗师 :“古怪之事还不止如此,若是一个人的性情学识眼力都可以忽然大变,那至少记忆不该有变,前日微臣出宫时正好撞见了眼前这个’孔捷’,与他擦肩而过,可他的反应却好似完全认不出臣来。”

    罗师 骤然瞪住唐放,几乎失声道:“臣只怕此人身体中的,已经不再是个’人’了!”

    这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安静的合欢宫竟在那一瞬间同时响起了好几声的倒吸之气!忽然间,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唐放的身上,屋中的内侍宫人,甚至是侍立在旁的带刀侍卫!

    唐放目光迅速锁定在几个已经错刀的侍卫身上,心中急剧地思索,他是知道罗师青知道自己是谁的,但是他从来没有想到会应对这样的局面,他们兄妹竟然不戳穿他的身份,只是做这种引导,天可怜见,他大哥听到这话可不会是觉得弟弟回来了!

    此时小孔捷也无比的紧张,叽叽哇哇地在他心里说话,好像只恨不能开口替自己说话,说他是只好鬼并不害人,可是人鬼殊途,做这种分辨只有越描越黑,凡人才不管你是好鬼恶鬼,只会觉得人里一只鬼毛骨悚然。

    罗师 连退几步,朝着唐放怒目而视:“陛下小心!此鬼性情大变,怕是会对您不利!”

    周殷神色已经变了,大嫂更是着急,唐放两边一扫,心里更慌,心道你俩可别说什么啊,到时候把我身份摆台面上,让我是接还是不接?那局面不是更乱了 !当即不等他俩开口,自己先大声分辨起来:“罗大人说我没和您打招呼不认识你,您说的是哪次?”

    罗师 :“前日,就在东门!”

    唐放:“罗大人说的是您和陈英陈副统领说话的那次?”

    罗师 :“正是,当时东门护卫内侍吏员都可以为我作证,陈英副统领也可以!”

    唐放:“如果只是因为我没有跟你打招呼就可以证明我不是我,那现在陈副统领现在在查坷尔喀酒铺案,那我可不可以说您在刺探案件内情,是坷尔喀的幕后黑手!”

    这话说得太突然了,不知内情的指挥觉得“孔捷”在胡乱攀扯,但是罗师 却真的是脸色大变,骤然道:“你血口喷人!”

    “是啊!但罗大人也知道这是血口喷人 !”

    唐放大声地吼回去,“我就是不想理你,我不想跟你打招呼这不行 ?罗大人无凭无据,只有诛心而已!我与你们有什么仇什么怨竟然要这样置我于死地!”

    周殷有些吃惊地看向唐放,他不懂阿放为什么忽然这么紧张,可是他还没在电光火石之中想清楚,罗师青又开口了。

    “是啊,我们与你们有什么仇什么怨?要红口白牙地栽赃你?”

    罗师青扬起声音,楚楚可怜地朝着唐耿说,“陛下,国公一向不喜与人亲近,但这个’孔捷’却忽然可以陪侍左右,举止亲昵,皇后娘娘行事素有分寸,却在见了这个’孔捷’后,趁着陛下不在宫中把人带进宫里,让他住棠棣台,给他长秋宫令牌,让他在宫里自如走动,甚至还放任他与皇子皇女们玩耍,臣妾实无别意,只是实在不忍心皇后国公都为他所蒙蔽,”

    说着竟然啜泣了一声,失声道:“陛下,端云长公主堕楼死前,也是这个孔捷常伴左右啊!”

    那一刻,唐放忽然听到心里咯噔一声。

    那一刻,宋义华、周殷忽然意识到什么,浑身紧绷了起来:他们惊惶地发现,他们搞错了一件事。

    王法在上,宫廷之中,没有人赃并获的证据,陛下只要还有理智是不能拿人怎么样的,十四公主生病了,陛下急糊涂了,罗师青说的都是空口无凭的话,硬要上纲上线,他们都懒得应对,但其实今日的重点从来不在这里,皇帝的重点在:一个来路不明、身份可疑的人,在自己不在京的一个月里,自由出入宫廷,之后自己的女儿就生病,皇后就开始偏袒,国公就开始厚待,甚至不久前意外死去的妹妹都与这个人有瓜葛,你若是皇帝,你能怎么想?你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眼前这个陌生人蛊惑、哄骗了他的妻子、妹妹、重臣,今日的对峙,从头至尾,国公和皇后都是注定要来旁观的,因为就是给他俩看的,“孔捷”和罗家的辩论结果到底谁赢谁输,从一开始便没有关系!

    唐放也反应了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罗师青。

    罗师青这个森然诡谲的女人,十句话里九句话目光短浅、愚昧可笑,但是就是最后一句,在人最不设防的时候忽然张开大口,像一条毒蛇一样用满嘴毒牙咬人要害,只见此时的她面目可怜,梨花带雨,一张脸似乎在哭,另一张脸却分明在笑。

    唐放几乎是胆寒地、缓缓抬起目光,投向大哥的脸上

    岁月在帝王的硬朗的脸上留下深刻的纹路,他瘦了很多,老了很多,但唯有那一双眼睛仍然还似当年,黑沉如墨,如火如炬。唐放的脸色登时一灰,因为了解,所以对视的那一瞬间他便看明白了。

    大哥……竟是要杀他。

    第63章 乱来

    唐放的目光瑟缩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要如何应对了。

    这个局其实并不难破,只要他有胆量捅开自己的身份,一切都将迎刃而解,但是他可以清楚地听到罗师青在心里笑吟吟地追问他:“安平王殿下,您敢说您的身份 ?”

    他不敢。

    唐放握紧了拳头,深憋了一口气,急剧地思考起对策,周殷侧头,安静且困惑地看着唐放的反应,他不知道他的难言之隐是什么,但是他明显感觉到他是进行不下去了,竟在心里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打不过就躺一会儿,不要急。】

    唐放:???

    唐放扭头,猝不及防地与周殷对了个正着。

    周殷:???

    国公爷被唐放意外的目光对得怔忡了刹那,下意识用眼神询问他:【你听得见我说话?】

    小唐侯对国公的“躺平论”并不赞同,当即若无其事地把头扭过去,当做没听到 但这小小的倔强的动作却让周殷瞬息间确定了,几乎同时,他在心中已经劝解上了【别多心,也别委屈,兄长前世疼爱你,一次脸也没和你红过,可你现在不是他的弟弟,你一定要先接受他的态度】。

    现在这个局面,“孔捷”说什么错什么,那还不如不说,难以自证就不自证,躺平歇会儿,说罢,国公微微抬首,朝着皇后递过去一个眼神。

    这电光火石间唐放和周殷的眼神交换早已被宋义华尽收眼底,最初她的神情只是微怔,反应过来周殷已经知道了 ,但目光转瞬间又复杂起来,紧接着她便收到了周殷求助的信号,她蹙眉看着“孔捷”,斟酌着、缓缓地把话头接了过去。

    “陛下。”

    皇后开口,语气舒缓,字正腔圆,唇边挂起从容的微笑:“罗妃说得的确是部分实情,但哪有她说的这么吓人,半个月前,国公府禁地出了乱子,是‘孔捷’这个人挺身而出协助太常寺摆平了危机,臣妾详细打听过,在他出手相助之前,这乱子就是他惹的,太常令韩沐有意将此人祭天,国公拦下说了一句,‘王法在上,成国公府绝不以鬼神之事加诸’。”

    皇后说话太慢了,这长长一句说出了好几个大转折,差点听得唐放没喘过气,但是最后的落点到是很清楚了,皇后其实是在说:陛下,您就算忌惮他,想处置他,那也最好别按照罗家兄妹定的罪名来,凭白的让人笑话。

    皇帝:……

    皇后亲自出面解围,这么多人看着呢,这个面子是必须要给的,唐耿闻言侧头,目光擦过宋义华沉静端庄的面庞:“那依皇后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皇后失笑,径直道:“这有什么可处置的?孔捷压胜之事虚实难辨,没有定论,但考虑其在宫中行为确有不妥之处,既然是国公的人,让国公自行带回去管教便是。”

    罗师青、罗师 :……

    唐放:……

    好 ,大嫂三两句话就把事情压没了。

    但是皇帝显然并不同意这个解决办法,目光扫向唐放,声音不见喜怒:“此人几次兴风作浪,搅扰得皇室不安,皇后虽不欲重责,但来日还是不要令其逗留都城的好。”

    他没有驳妻子的面子,但在她给的选项里又辟出了第三条路,可一听丈夫要将人驱逐出去,皇后眉毛一竖,就差把“那怎么行?”挂在脸上,直接道:“四海之内皆是陛下赤子,若有误会询问清楚便好,陛下本应一一推心置腹,今日奈何乎猜忌?”

    皇帝:……

    谈条件就谈条件,这怎么还扣帽子呢?皇帝猝不及防地被皇后一句话罩了进去,只能撑着颧骨,一脸复杂地侧头看向自己的发妻,宋义华满眼认真地回看他,唐耿没说话,帝后二人就此又卡住了。

    就在此时,殿外又传通报,说太子求见,有要事禀奏。皇帝眉心一皱,心道他来做什么。大人之间的内宫鬼神倾轧之事,不是他一个小孩该来听的。“让他回宫读书去。”皇帝道。通传的内监面露难色,硬着头皮答:“陛下,殿下说事关公主,他作为兄长已经拿了知情人士,请陛下务必召见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