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就是顺口一说,没想到他下课后还真去了办公室。

    下节是体育课,学生都巴不得往外冲,这位还真是稀客。

    班主任放下手头的教案,拿起红笔一脸欣慰道:“哪个不会?”

    傅致扬伸手划拉了一下卷子的第一大面,表情无辜,内容讨打道:“都不会。”

    “……”

    班主任噎了一下。这要是别人她早发火了,但傅致扬基础不好,又肯浪子回头,于是班主任细致认真地给他讲了一节课,最后眼含期待地看着他:“懂了吗?”

    傅致扬诚恳道:“没全懂。”

    行吧。班主任也没指望他一节课就消化整个学期的基础知识,安慰道:“没关系,现在努力还不晚,你很聪明,好好学的话一定可以考上高中的。”

    没想到一语成谶,接下来的一个月,傅致扬上课没怎么睡过觉,一到下课就往办公室跑,晚上更是在陆遐睡着后亮起小台灯看书。没人逼他,是他往自己身上压了一堆压力。

    不想让陆遐那么累,不想永远做个不成器的混子,也不想向傅海低头。

    月考结束后,傅致扬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陆遐这一个月四处奔波,一回家就往床上躺,没空关注他的变化。直到那天他好不容易有了空,回到家,傅致扬递给他一张成绩单。

    “什么啊?”陆遐一脸不解地接过。

    傅致扬黑眸明亮,弯着嘴角说:“成绩单。”

    陆遐扫了一眼,默了片刻后问道:“这是谁的?”

    “我的啊。”傅致扬伸手指了指左上角的名字,“喏,这不是写着嘛。”

    陆遐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说:“别整个假成绩单糊弄我。”

    傅致扬瞪大眼,看那样子有点急了。他吐了口气说:“谁糊弄你啊,这是老师发的,我上哪给你弄个假的?”

    陆遐仍是一脸不敢相信:“真的?”

    傅致扬点头:“真的。”

    “你考了第五?”

    傅致扬接着点头:“没错。”

    陆遐深吸一口气,把成绩单扣在桌子上,语气平静道:“走。”

    “去哪啊?”

    陆遐嘴角的弧度终于抑制不住,清清嗓子说:“带你去吃烧烤。”

    烧烤摊就在筒子楼外不远处,外面放着几个大圆桌,浓烈的烧烤味四散在空气里,争先恐后地往鼻腔里钻。傅致扬咽了下口水,跟着陆瑕往里走。

    屋内一片嘈杂,有人喝大了红着脸吹牛,有小孩拿着烤串四处乱窜,到处都是乱哄哄的声音。老板拿着菜单避开人群,走到两人面前,殷勤招呼道:“二位吃点什么?”

    陆遐把菜单递给傅致扬,大气道:“想吃什么点什么,我请客。”

    傅致扬倒是想全点一遍,但最终还是点了几串肉两盘菜。

    两人很长一段时间没这么面对面坐着吃饭了。

    陆遐总是深夜回来,问他就说在外面吃了,再问就不耐烦要睡觉。傅致扬无奈学会了自己做饭,每次都习惯多做点,但每次都会剩下。

    “你小子可以啊,一声不吭给我憋了个大的。”陆遐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不知道的还以为考第五的人是他。

    傅致扬这会知道谦虚了,矜持道:“低调低调,下次憋个更大的。”

    服务员过来送酒,傅致扬眼巴巴地看着,陆遐瞪他一眼说:“未成年不准喝酒,等你满十八了再喝。”

    “那还有好几年呢。”傅致扬不满地嘀咕。

    菜陆续上齐,两人一边撸着烤串一边闲扯,傅致扬擦了擦嘴问道:“一直想问你来着,你这段时间干嘛呢,天天早出晚归,不是说在工地搬砖吗,难道又换了一个工作?”

    陆遐咽下口里的肉,抿了口酒说:“早不在工地了,前些日子找个了熟人,介绍我去了剧组。”

    “剧组?”傅致扬愣了愣,眨眨眼问:“是拍电视的那种剧组吗?”

    陆遐一笑,说:“就是那种。”

    ☆、第四十四章

    剧组是个大剧组,导演叫秦咏林,陆遐之前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当红的几部电影都是他拍的。

    虽说是进了剧组,但陆遐连个跑龙套都不是。

    他在剧组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随便谁都能使唤他。

    端茶倒水搬道具,还会经常替演员助理跑腿买水买零食,虽然一点好处都捞不到,但陆遐任劳任怨,一点就炸的脾气在他身上看不出半分端倪,他的棱角被磨平,低微到了泥土里。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剧组,连看一眼都是奢侈,更别说留在这打工了。

    傅致扬面前摆了一捆铁签,吃得差不多了,打了个嗝说:“等我放假也去打工。”

    “你?”陆遐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你快省省吧,你能干啥?”

    “我能干的可多了。”傅致扬不服气:“我去做服务员,卖东西,或者发传单都行。”

    陆遐摇摇头,语气笃定道:“说得容易,你吃不了那个苦。”

    你都吃得了我怎么就吃不了。这话傅致扬没说,他忿忿地哼了一声,灌了半瓶可乐。

    “吃饱了吗?”陆遐问。

    “饱了。”

    “走吧。”陆遐站起身,从兜里摸出一把零碎的钱说:“我去结账。”

    一顿烧烤吃光了他两天的饭钱,陆遐有些肉疼,但很好地掩饰住神色,没让傅致扬看出端倪。

    出了门,两人沿着路边不紧不慢地走,傅致扬随口问道:“谁把你介绍到剧组的?”

    “不久前遇见了一个高中同学,他跟剧组里的人认识,顺便把我介绍过去了。”陆遐说得风轻云淡,好像事情真就这么简单一样。

    其实他跟那个高中同学的关系并不好,当年两人常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架,毕业后也一直没联系过。

    陆遐高中的时候就是个中二青年,大放厥词说自己将来一定是最优秀的导演。没想到事与愿违,多年后他活得穷困潦倒,那个同学却成了影视公司的经理。

    两人相逢在一家商场的门口,陆遐灰头土脸地蹲在地上蹭空调,人家西装革履春光满面。陆遐知道他混得不错,任他怎么冷嘲热讽都不还嘴,甚至颇狗腿地给他点烟。兴许是他这幅卑贱低微的模样取悦了对方,同学大手一挥,说让他明天去剧组上班。

    于是陆遐就去了。

    去之前他还以为自己终于时来运转要飞黄腾达,没想到只是换了个地方搬砖。

    傅致扬不知道其中关窍,还夸了几句,让陆遐以后好好谢谢人家。

    他年纪不大,这几天越发少年老成,陆遐没好气道:“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上好你的学就行了。”

    月考之后紧跟着就是期末考试,这也是傅致扬初中时期最后一场期末考试。

    明年的期末,就是中考。

    他这个年纪最是容易堕落,也最是敢于拼搏,一次考好带给傅致扬的信心可不是一星半点,他在日积月累中改掉了之前不学无术的坏毛病,也不再冲动。很长一段时间,陆遐几乎没见过他身上有什么打架留下的伤口。

    少年人的变化是明显的。

    先是生理上的,变声期雄浑低哑的嗓音逐渐变得磁性悦耳,有时傅致扬轻笑一声,陆遐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明明每天吃的是一样的饭,陆遐纹丝不动,傅致扬却猛蹿个头,骨架抽条拔高,衣服隔三差五就要扔掉一批。陆遐对此表示:“少吃点吧,省点钱。”

    他嘴上各种看不惯,实则只要一发工资就买几块排骨,还谎称自己不喜欢啃骨头,都夹到傅致扬碗里。

    早上两人经常一起起床,每次陆瑕都要去洗漱了,傅致扬还盖着被子没下来。一开始陆遐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以为他赖床,催了两句之后,傅致扬面色古怪地说:“等会,我降个旗。”

    陆遐:“……”

    行吧,吾家少年初长成,正常现象正常现象。饶是这么想,陆遐还是有些不自在地走开了。

    生理上的变化显而易见,而心理上的,只能用微妙来形容了。

    陆遐在剧组工作有一段时间,一直都是干跑腿搬东西的活,每天被人呼来喝去,回到家总是沉着一张脸。

    他心情不好傅致扬看得出来。所以不管陆遐说了什么混账话他都充耳不闻,实在忍不住起了争执,也是傅致扬最先低头。

    陆遐还纳闷,这混蛋怎么转了性,连架都不跟他吵了。后来陆遐才反应过来,傅致扬不是转了性,而是在让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