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材高大的侍卫一左一右走上来,半押半迫着使两人跟了上来。

    巫马臣面上带着平和笑容,站在了楚烁和李家的使妇面前。

    束太太踏进楚烟的房间,扭头去看谢石,黑衣的少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半倚在门框上,不知道从何处抽了根草茎,叼在口中静静地嚼着,侧脸上眉锋微微皱起,察觉到窥探的视线,眼神如刀般割了过来。

    束太太心里一颤,全然摸不清谢石的身份、谢石和楚烟之间的关系,这种漂游不定的悬空感几乎让她有些窒息。

    陈大夫笑着和束氏打招呼:“楚太太近日用着药可好?令爱真是纯孝之心,您必有后福的。”

    束太太“哦”了一声,道:“我家小姑背上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陈大夫笑道:“楚太太使的药又贵又好,只要保养得宜,长不过半月,短不过旬日,也就尽好了。”

    束太太不由得看了小姑一眼。

    束氏僵着脸,一言也不发。

    陈大夫白说了几句闲话,就落到正事上来:“令爱被人打伤,恐怕伤在了脏腑里,索性令爱的底子不错,我先配两副药,吃完了再细调,卧床静养个把月,大约也就好了。”

    他说着话,束氏的脸色就很难看了,连束太太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就听陈大夫还格外地强调道:“务必要静静地调养,不能做一点重活,家里倘若方便,每日替病人按一按腿,少动一动也可使得……”

    束太太看着束氏的面色,抢先道:“大夫有所不知,我们阿烟这几日就要出门去的,不知道可方便行路么?”

    陈大夫微微皱眉,还没有说话,身后已经有人问道:“你们要把她送到哪里去?”

    声音低沉,说不出的冰冷。

    束太太受了惊似的一扭头,门口的谢石不知何时站在屋里了,目光森然地看着她们。

    束太太没来由地怵他,虽然说的都是楚家的家事,依然不大自在地赔了笑,道:“小公子想必也是关切我们阿烟的,我们阿烟教李员外的太太看中了,想要接到身边去教养……”

    她特意强调道:“阿烟自己也是愿意的。”

    谢石目光森冷。

    午间树下的一言半语,连同此刻的耳闻,把小姑娘遭遇的整件事都串在了一处。

    她的阿娘和舅母合谋,她的弟弟无所顾忌。

    他忽然道:“刘虎已经死了。”

    刘虎是虎哥的大名。

    束太太愣了一下,旋就反应过来,脸色“唰”地一白,谢石看着她,问道:“你们还要送她走吗?”

    束太太强笑了起来,支支吾吾地道:“李太太盛意难却,如今已经使了教养嬷嬷来看顾阿烟……”

    她说着话,不由自主地消声。

    毕竟是卖儿鬻女的事,原本还有个顾家的大义遮掩,如今这少年赤裸裸地说了这些话,事情就不那么好听起来。

    她敏锐地察觉到连一边看诊的郎中脸色都有些不对了。

    谢石却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道:“楚家要卖了她。”

    束太太的脸“腾”地涨红了。

    连束氏都跳了起来,道:“你这个小野种,怎么敢这样说话……”

    谢石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口气淡淡地道:“如今刘虎都死了,又何必非要卖给李家,不如就卖给我。”

    束氏面皮紫涨,十分的难看,一口气没有骂尽,还想说些什么,束太太却不由得权衡起来。

    李家是大户,这少年看上去却是个难缠的劣主,小姑和外甥孤儿寡母,与官府没有什么往来,大不了不过闭门锁户,但招惹上这些小痞子,对方可不在乎什么道义脸面——何况那虎哥在小姑口中那样的可恶,在这少年嘴里却轻飘飘地就死了,可见这些闲帮不是茹素的……

    她团团地转。

    在旁边等着伙计们赶回来的、一直充作个隐形人似的客栈掌柜嫂子忽然惊呼一声,道:“楚小姐,您是什么时候醒的?”

    连谢石也不由得愣了一瞬,看向床帐里。

    被子里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醒来,一直静静地躺在那里,黑葡萄似的眼在掌柜嫂子、陈郎中、谢石、束太太和束氏身上一一转过去,又转回来,落在谢石的身上。

    谢石心中升起一缕罕见的悔意,为不知道小姑娘是不是听到了他欠妥的言辞——

    楚烟却在与他短暂的对视之后,长睫微微扑朔了一下,缓缓垂了下去。

    束太太也不由在心里跌脚暗呼“失策”。

    话不能说透,一旦说透了,彼此就都没有了退路。

    这个外甥闺女,束太太品来品去,总觉得有几分超人之处。

    如今不知道她把话听到了几分,倘若还坚执要把她送到李家去,那就结了仇了,假使往后她真得了李太太的喜欢,将来的事恐怕不大好说。

    至于这个小姑口中的小痞子……

    束太太看着小姑,冲她连连地使眼色。

    束氏却好像失了魂似的,站在那里一声也不出。

    束太太牙都咬碎了。

    也不知道这个小姑是怎么个好命,这副扶不上墙的性子,却养出这样的女儿来!

    这个时候,当娘的不上去说几句软和话,还等着人家端菜上桌吗?!

    她把心一横,脸上就露出笑来,挤到床沿上坐下来,握住了楚烟的手,道:“阿烟,你是我的亲外甥闺女,舅妈只有盼你好的。如今李家太太看重你,虽然还没有过礼,却已经使了体己的妈妈来看顾你了。这位小公子,”她扭头示意了一下,道:“怕你在咱们家里受了委屈吃了苦,也愿意往后照应你。阿烟,这个主意,须得你自己亲自来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