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烟也有些意外。

    宋誉这双含情的桃花眼,配上一张白净俊俏的脸,实在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何况她原本就善于记事,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当日在镇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

    ——把她绣的香囊十倍价买了一沓,可谓财大气粗了。

    她道:“在瑞锦坊见过一回。”

    后来、后来……

    被刻意压下再也没有触碰过的记忆,淋漓的鲜血,锥心的痛楚,如同海潮被风掀起一角,刹那间激起万丈之澜。

    耳边有谢石微微绷紧的声音:“阿楚,你怎么了?”

    楚烟深深地呼吸,慢慢吁出一口气来,察觉到掌心都被指甲掐痛了。

    她抬起头,对上谢石忧虑的神色,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臂,轻声道:“只是想起先生的事。”

    谢石眉梢微敛。

    楚烟收敛了心绪,转过头来看着宋誉,面上重新挂上了笑意同他寒暄。

    宋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了看面目沉凝的谢石,又看着带笑的楚烟,挠了挠头,什么都没有问,就顺着楚烟的意思入了席。

    两位女先生不知道门口发生的事,楚烟笑盈盈的,除了谢石一贯的沉默之外,一席小宴称得上宾主尽欢。

    谢石陪着楚烟回了留雪楼。

    他沉声道:“我送宋誉下山。”

    楚烟却握住了他的手。

    少年一贯稳定有力的手臂在微微地颤抖,让楚烟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

    和旁人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童先生知道,她这样掩耳盗铃,沉溺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以为不去回忆伤痛就不存在,才真的会对她失望吧。

    她低声道:“哥哥,我不能总是去回避呀。”

    “我不能只是不去想、不去面对。缩在哥哥的保护之下,像个幼稚的小姑娘,把所有的苦痛和责任都推在哥哥的身上。”

    “先生也一定不会希望我这样。”

    “你已经很辛苦了。就算站在你的身后,我也应该努力变强,做哥哥的支撑和后盾,而不是、而不是……”

    谢石望着她呢喃中微微出神的眸子,忽然倾过身来,紧紧地抱住了她。

    阿楚,不是笼中的燕雀,她是浴火而生的凰鸟。

    他要保护她,不是护她于掌心方寸,他该做她的高天阔地,长风万里——

    任她终有一日施翮高翔。

    -

    宋誉还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地陷入又逃过了一劫。

    但他发现这天以后,谢石对他的态度却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但也许是他的错觉,毕竟随着时日迁延,彼此了解的加深,谢石对他渐渐委以重任,也是向好发展的一面。

    宋公子很满足。

    看着宋誉一天天忙碌起来,估计再也没有精力到阿楚面前勾起她的伤心事,谢石也对此稍稍满意。

    而宋家两位女先生也就这样在鹤庭住了下来,因为楚烟的尊重,师生相处得十分和睦。

    一方如饥似渴地汲取着书里书外的未知,一方也确实博闻强识、倾囊以授。楚烟的日常起居就这样被两位课师规束起来,小小的少女在幽静的山庭中开始脱胎换骨,就连时时相见的谢石,渐渐都有种每次分别后都要刮目相看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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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建德十三年二月,嵩州盗匪为祸,匪首王氏攻陷府库,嵩州知府许氏殉国,典史陈氏、经历赵氏望风而降,王匪倚大胜之威,裹挟流民十万众,涌入邻州永州,直逼永州城下。

    永州知府温扬亲临战阵,拼死以抗,犹一度不能敌,不得已退守府城,围城月余,寇匪每每以为城中粮草将尽,而终不能克城建功,如是再三,天一庄谢石引奇兵自雁栖山出,与城中府兵里应外合,在永州城下大破匪众。

    谢石亲率一部追袭残编,在驼峰山下将首恶王胡子枭首,呈于府衙,告慰罹难百姓之灵。

    到这场突如其来的变乱余波渐渐抚平,叛变的官吏和匪军头目被押送上京,朝廷给嵩州知府等战死官员的抚恤、和对永州知府的封赏旨意鱼贯下发到州中的时候,节令已经进了八月。

    宋誉在子春的接引下进了半山堂的门。

    隔着遮断的绢屏能看见侧间里绰绰的影子,少女端坐在条案后,身形挺拔得像株幼竹,地当中的妇人俯首肃立,说着月中庄子里的采买账目。

    少女微微地低下头去,浅啜一口茶水,仿佛侧耳倾听又仿佛漫不经心。

    侍女绕过屏风,轻声通秉来人的消息。

    楚烟就抬手轻轻按了按,管事妇人知趣地住了口,侧身先避了出去。

    少女站起身来,笑着叫了声“宋哥哥”,长眉入鬓,目如秋水,口角噙着平和而微暖的笑意,像一朵应时欲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