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听到身后江竟又有语声传来:“阿汜,你也早些回去吧。”

    态度还是这么温和!

    江泌心中忍不住地吃惊。

    她脚下不敢停,极力磨磨蹭蹭地听了半晌, 一直到已经走下了院门前的甬道,却始终没有听到江汜的回答。

    江竟站在月亮门底下, 看着江汜大步离开的背影,眼前浮起年轻男子漠然的神色, 良久, 嘴角终于淡淡地沉了下去。

    惠安长公主府的风月秘闻在京中足足流传了一个多月, 尽管有金吾卫屡屡出手遏制,但正如江楚烟当日所言,桃闻艳事、捕风捉影,越是想要依靠强力手段封口,越是让人信以为真、津津乐道。

    一直到京中有了新的话题,这件事的热度才慢慢低了下去。

    江楚烟从那以后见到江汜的时间越发地少了。

    她偶尔被长公主召去一道用膳的时候,也会听到长公主说起江汜来,说他这些时日都在京外忙碌, 已经有些时候没有回府了。

    布置在点红阁周边的黑椋卫也没有再见过江汜。

    但那位被她重点提点的江阴小侯爷杜季明,也没有在点红阁出现过。

    侍卫有些懊恼,仿佛是觉得自己辜负了江楚烟的嘱托。

    江楚烟却不以为意。

    听闻杜小侯爷是京中著名的风流子弟,又不曾听闻他和白秋秋有什么过节。

    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才是一件异常。

    狐狸的尾巴藏得太好,连那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都不顾了。

    她微微地笑。

    点红阁周围的消息也同样送呈谢石的手中。

    谢石又做了其他的安排,使人送了一封信给她。

    江楚烟就把点红阁的事抛到了脑后去。

    到京城下今冬第一场雪的时候, 长公主府进了两个远道而来的乡人。

    今年的初雪来得早,夜里只是刮风,到天平明时才渐渐落起雪粒来,绀香抱了暖炉,在后间带着小丫鬟们收拾带上京来的皮子:“我记得账上有两幅狐腋,找出来给小姐做个袄儿。”

    一面又碎碎地抖,抱怨地道:“虽然都说帝都冬日里冷,谁晓得是这样的冷!也来得太早了些,往年在山上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冻人耳朵的。”

    莺时陪着江楚烟坐在熏笼边上,一面替她剥毛栗子,一面跟姐姐说着话:“头前槐序姑姑说过的,你只当是她大惊小怪。”

    绀香就啐她。

    子春在一边翻着箱笼,故意捏了嗓子细声道:“仲秋的时候流虹坊送进来的节礼,就有公子添在里头的,二十张各色皮料子,不比你们想的周全?”

    博山炉里换上了佛手柑的暖香,栗子肉香甜的气味混在里头,暖阁里并不觉得冷,江楚烟闲闲地倚着,看着丫鬟们说笑打闹,倒觉得这场初雪有种难得的宁静安详。

    只是她的宁静也没有持续到晚上。

    下午的时候,就有人来叩知心院的门:“原是外头的人,来给小姐磕个头,请个安。”

    管事引着人进了堂屋,只有一名中年妇人,穿着靛蓝的粗布衣裳,头上挽了个圆髻,插了两支银钗子,手上戒指也是银的,倒是挂了对赤金绞丝的虫草镯,做工十分的精细,看上去不像是妇人自己的。

    那妇人进了屋,就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道:“民妇束王氏,给小姐请安了。”

    江楚烟坐在主位的椅子里,原本觉得她有些眼熟,听她自报家门,倒是揭起一段久远的模糊记忆。

    她看着那妇人,笑了笑,问道:“你夫家姓束?”

    那妇人恭声应“是”。

    江楚烟就道:“你抬起头来我看看。”

    那妇人依言仰起头来,姿态战战兢兢的,眼睛并不敢往上看,唯恐唐突了贵人,就低低垂着。一张有些憔悴的微黄脸庞露在江楚烟的面前。

    看得出她原本该是个富态白胖的妇人,或许是短时间内经历了许多风霜,神色有些肉眼可见的疲惫,面庞也是急速瘦下来而显出的赘色。

    也确实有几分眼熟。

    ——倘若不是忽然到眼前来,江楚烟也已经忘记了,当年荷叶镇上,那个站在束氏身边,盈盈堆着笑,握着她的手,说“我和你阿娘都是一片好心”,一心一意地开导她、劝告她,要她为了那个家、为了束氏和楚烁,去李家做李太太的“干女儿”的妇人了。

    漫漶破碎的记忆又呼啸着到眼前来。

    江楚烟恍惚间记起她握在她手腕上那只冰冷微湿的手。

    像是毒蛇吐着信子,宛转要将她拉进泥沼里。

    然后……

    有个少年忽然闯进她的世界里。

    那些原本不能挣脱的过往都寸寸冰消,他像冬日里一场呼啸天地的大雪,将她生命里一切黑暗都覆盖、照亮了。

    江楚烟徐徐地吁了一口气。

    她轻声道:“束太太上京来,所为何事?”

    她声音轻柔,像窗下的一捧雪粒,静静地流过镂花的窗格。

    束太太本能地打了个颤。

    她低声道:“回小姐的话,民妇得了府上的召唤,上京来替民妇的小姑收拾身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