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琛挑了挑眉:“不好意思,先生,我认为你的宠溺应该有点底线。”

    于祁云展开报纸,语调没什么起伏地回答:“没说谎,我照着你弟弟床头的便利贴一句一句教的。”

    于点:“……”

    于琛:“……”

    丁鸢从丛嘉卧室里走了出来,看见这气氛古怪的父子三人,有些好奇:“怎么啦?”

    于祁云把报纸折起来放到了一边,抬手要牵她过来,被女人不客气地把手拍开了。

    “刚摸完油墨,去洗手。”

    于祁云:“……哦。”

    于点:“哈。”

    于琛:“啧。”

    除夕那天白天,三个男人一起出去贴春联,小不点于点站在椅子上把横幅举得高高,胳膊都要断了,仍然是哥哥一句“高了”,爸爸一句“矮了”。

    他们两个习惯性互相挑刺能不能不要伤及无辜。

    于点从椅子上动静很大地跳下来,吓得两个男的连忙伸手扶他,但人家压根不需要,把对联往他们怀里一丢,转身便跑回去找妈妈告状。

    这可真吓人,等丁鸢走出来的时候,那两人已经工作效率极高地把窗花都贴满了。

    曼曼姐好久没有机会这么大显身手,几乎一个人做了一桌满汉全席。

    于点痴呆地在餐桌边上站了一会儿,举起手机拍了个照,发了朋友圈。

    对,朋友圈。

    他已经不害怕那些被封存在过去的谩骂与恶意了。

    因为有崭新的美好和热闹跑过来牵住了他的手。

    上百条“与我相关”中,似乎还有一条来自陆间的点赞。

    于点不在意地滑过去,在何旦“我靠,上流社会少了你根本没法成立”的评论下大笑着回复了一个锤子表情。

    聊天页面满屏都是小红点和祝福的语句,有的是群发,有的是一个字一个字单独敲给他的。

    于点咬着嘴巴,红着脸,给郁子升也回复了一句“新年快乐!!”,忽然又被于琛凑过来的脑袋吓了一跳。

    “你早恋了?”他哥哥不负责任地挑起家庭纷争。

    于点在全家人的注视下恼羞成怒地把手机收起来,大声喊道:“尊重少儿隐私,家长人人有责!”

    真要命喂。

    满汉全席是吃不完了,接下来几天擎等着吃剩菜吧。

    家里面没人对春晚感兴趣,曼曼姐回屋里给她的小姐妹们打电话去了,丛嘉在休息,于祁云正在问于点他上次在客厅里看的那部电影叫什么,好像有点意思。

    丁鸢无可奈何地把站在兴冲冲换好衣服准备和哥哥一起出去玩的小孩身边的大小孩拉回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陪你看,行了吧?”

    行啊。

    于琛系好鞋带,起身想要催小屁孩动作快点,但于点却已经先他一步擦着哥哥的肩膀推开大门冲了出去。

    “你快点!于琛!”

    没大没小。

    他揣着衣兜出门,鼻尖一滴湿润。

    于琛抬起头,惊讶地发现今年的初雪姗姗来迟。

    把自己裹得像三只裸熊的小朋友在院子里跳着催他快点快点,于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又忍不住笑,跑了几步追上他,按着小孩的脑袋夹到自己臂弯,迟来地和他打了一场雪天的小仗。

    那晚是于琛第一次带弟弟去见自己的朋友们。

    和他一起创业的高中同学不是技术宅就是酒油子,乍看见这么一张躲在哥哥身后怯生生歪头打量他们的青涩面孔,面面相觑一会儿,立刻接受良好地把小弟弟从他哥的保护圈里拉了出来。

    “喝酒喝酒!弟弟喝酒!”

    “喝个屁,”于琛把社会人的脑袋拨拉到一边,又把小孩拉回到自己的身边,“喝醉了你们替我去见他妈?”

    大家都抱拳怂了,立刻改口:“喝奶喝奶!弟弟喝奶!”

    真无语啊,喝了一晚上奶的弟弟表示再也不和他们一起出来玩了!

    回家是凌晨了,于点把醉醺醺的于琛不惊动大人地扶上楼,帮哥哥换好衣服,又给他漱口抹脸,忙得孩子大冬天里出了一身的汗。

    在扶着后颈把人安放回枕头上的时候,于点忽然听见他的哥哥好像迷迷糊糊地念了一句“棻棻”。

    眼泪差点掉出来。

    于点抿着笑给哥哥盖好被子,关上床头灯,小声和他说:“晚安,阿琛。”

    本该回房休息了。

    但是洗漱完毕的于点在床头站了站,却忽然转身,推开房门下了楼梯。

    除夕夜的老宅附近很安静,四周都是黑的,很偶尔才能看见有守夜的一星灯火。

    远处有烟花,炸开的声响是“嗖”的一声,虽然隔得那么远,却好像有硝烟的味道。

    于点从地中海窗纱后探回脑袋,转身看向温柔地躺在床上看着他的丛嘉。

    “奶奶,这就是爷爷的味道吗?”

    他闻不出丛嘉和于君何的卧室有哪一味前中后调与爷爷的形象贴合,记忆中的那个男人走得太早啦,点点还没来得及牢牢记住他,爷爷就不在了。

    于点搓着手暖了暖趴在窗边半天浸了寒气的掌心,确定自己吐出的气息不再冒着白气之后,方才暖洋洋地蹭回奶奶的床边,像小狗一样撒娇。

    小的时候,爸爸妈妈都不在的时候,他晚上睡不着觉,就是这么光着脚下楼跑到奶奶的床边,装成可怜小狗,呜呜呜呜,咬奶奶的手指头,吓她一跳。

    现在长大了,他不好意思咬丛嘉了,但这并不妨碍他接着撒娇。

    “奶奶。”十六七的点点好像又变成六七岁的小点点了。

    他窝在丛嘉的枕头边,眼睛眨啊眨,像是他床头的便利贴一样,碎碎念念起这一日的见闻。

    “曼曼姐今天的滑蛋虾仁盐放多了,好咸,但我不敢告诉她。”

    “哥哥好坏,趁着妈妈不注意夹走了我的鸡翅。”

    “奶奶,我觉得爸爸其实没有再生你的气了,你给他找的老婆他好喜欢,他谢谢死你啦!”

    “啊呸呸呸,撤回那个字。”

    “明天是初一,妈妈说我们全家人一起去庙里祈福,我有看见她偷偷往包里装了小姑娘的发饰。”

    “奶奶,明天我们要去和妹妹真的告别啦,希望她会往生到很好的人家。”

    “你不要难过了哦,你难过我也会难过的。”

    “妙懿……妙懿今年一岁半啦,她出生在夏天,眼睛像妈妈,嘴巴像爸爸。但是曼曼姐偷偷和我说,她觉得小女孩其实超级像大少爷。”

    “罪过罪过,棻棻姐姐和哥哥只是好朋友啦……哥哥还会喜欢上别的姐姐,重新开始的,对吗?”

    丛嘉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是听清了于点的问话,还是只是单纯想要哄他。

    于点安静下来,手臂搭在床边,下巴搭在手上。

    远处烟花形影单只,照亮一瞬床脚。

    他小声又唤道:“奶奶。”

    丛嘉轻轻地“嗯”了一声。

    于点笑着握住了她的手。

    “奶奶,晚安。”

    新年,崭新的一天。

    老宅年头久远的古董家具们被掀起的白布蒙住,将一室的春风兜落平整。

    身着黑色礼服的小少爷胸前簪着一朵白色的月季,轻轻推开了许久无人照看的花室大门。

    颓败的花叶重新延展出伸伸懒腰的生机,阳光铺洒的落地窗边,似乎有粤中的大户小姐在温声念道:“一餐又过去啦。”

    于点抬起头,瞧见阳台上的雀仔正歪着脑袋,宝石一般的眼珠望向那张无人眷顾的藤花躺椅。

    小鸟用孩子的语调学舌:“下一餐吃什么呢?”

    吃白灼虾,蒸水蛋,蜜汁叉烧,腊味煲仔饭。

    于点低下头,在温暖的花房里蹲下身,接过老狗点点蹭过来的抱抱,揉着眼睛,哭着笑了起来。

    一餐又过去啦。

    奶奶,今天两个点点也有好好吃饭,努力长大。

    第67章 万物之逆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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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二新学期开始之前的那个周末,于点接受莫妮卡的邀请,去给她过了十七岁的生日。

    好朋友一多,好像隔几章就要过一次生日。

    对于漫长连载期的各位读者朋友们来说还好,但是对小雨点本人,这真是一件甜蜜又苦恼的小事——他几乎每个月都要想一到两个生日礼物诶。

    不过这一次叫他捡了个便宜,丁鸢最近培植出了一株漂亮的黄覆轮笹之雪,名字玛丽苏得不得了,属于小型龙舌兰中的珍贵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