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继续询问学校里的事,郁昆忽然转了话题:“哎,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要给你妈妈买戒指的事?”

    原话是:小佟,你老公给你买的好小,我长大给你换个大的。

    而佟绮烟告诉他:管好你自己。

    似是也想起当年他们夫妇俩有多狼父虎妈,郁昆忍了忍笑,继续问道:“那你记得之后你回复我们什么了吗?”

    什么?郁子升看向按着肩膀仰头拉颈椎的父亲。

    男人的侧脸很英俊,郁子升继承了他的高挺鼻梁,却没能继承到此刻懒洋洋斜瞥着自己、曾令佟绮烟一见钟情的深邃凤眸。

    郁昆:“你说,那我以后给我老婆买,你们别嫉妒。”

    “……”郁子升笑着低下了头。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郁昆抬起手,按了按他的头顶:“男孩子也可以戴戒指的吧?”

    当然可以。

    郁子升嗓音有些哑:“你们不怪我吗?”

    我学习不好,我性格散漫,我是个同性恋,我搞对象闹到了教导主任那里害得你们颜面全失,我……听起来并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郁昆今天似乎下定决心要做十万个为什么了,不答反问道:“那你怪过我们吗?”

    郁子升有些迷茫:“怪你们什么?”

    他的父母已经比全世界99.99%的人要更加开明、爱他了吧。

    郁昆懒洋洋地数起数:“天天逗你,差遣你,喝你的饮料,在你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玩你的游戏机……”

    罪无可恕了,父亲。

    郁子升双臂夹住秋千绳,十指交握,语气很温和:“不怪,很喜欢。”

    他大约明白郁昆要说什么了。

    但爸爸还是要说出口让他亲耳听见才算数:“宝贝。”

    郁子升:“……有点恶心,爸爸。”

    郁昆:“宝贝。”

    郁子升:“在的。”

    郁昆:“爱情是很短暂的东西,等你再大些就会知道,激情很快就会变成亲情,而亲情是要靠责任感、靠很多很多的东西来守护的。选择自己的家人是一件很郑重的事,你是我的儿子,我大约也了解你的性格,这一次,你是认真的吗?”

    郁子升:“比金子还真。”

    没想到似的,郁昆被酸得抬了抬眉毛,又撇了撇嘴——可下一秒就被儿子拆台——郁子升重复道:“爱情是很短暂的东西?”

    要不要我回去和你老婆讲讲。

    郁昆笑眯眯地揭开画筒的盖子,给儿子看了一眼藏在里面的玫瑰花束。

    “但人们也可以让它在人生中多闪现几次。”

    “嘘,回去让我给你妈妈一个惊喜。”

    #

    平河区的一家咖啡馆里,于点正不作反应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男生不紧不慢地把两包砂糖、一颗奶球丢到桌上的卡布奇诺里面。

    在咖啡彻底被奶征服之时,陆间把杯子推到了于点面前。

    “我记得你喜欢……”

    “照片怎么了?”

    于点同步打断了他的寒暄。

    从自己走进这家旧领事馆改建的咖啡馆二楼开始,陆间就在慢悠悠地研究着两杯摩卡和卡布奇诺。于点不爱喝咖啡,以前他们还是朋友的时候,陆间教他辨认过这两类饮品,但于点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他其实根本不想见陆间,也不想重新面对那些已被自己丢到脑后的过去,但是陆间却在一小时前给他的第二条短信里写:“我知道照片的事。”

    这个时间,傍晚红云满天,咖啡馆里人很少,一楼的主人用留声机播放着一曲粤语的老歌,楼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于点不知道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但是郁子升走出来的时候——在老师和家长的面前——男生亲昵又知礼地揉了揉小雨点的额角,亲口告诉他:“不要怕。”

    我一直在。

    所有的无措与伤心一瞬间就被抚平。

    他喜欢上了一个无法不被喜欢的、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从前的于点会暂时逃避这么好的郁子升,是因为他有着关于自己过去的忐忑和顾虑,可没想到的是,于点喜欢的却是个永远不会有顾虑的人。

    除了点点的眼泪,郁子升什么都不怕。

    而现在,于点也想做保护狮子的那个人。

    哪怕他很弱小。

    毕竟爱就是强大本身。

    背景音乐下,二楼静得只剩一个人用小匙碰撞咖啡杯的声响,陆间搅花了枫叶的拉花,忽然开口:“照片与我无关。”

    少年抬起他高贵的头颅,乌黑微鬈的发丝下是一双令于点一度噩梦辗转的印着深渊般的瞳孔。

    陆间:“点点,你知道我在小学时候的外号吗?”

    面对他古怪的亲昵与答非所问,于点没什么表情地看向窗外干枯的梧桐:“垃圾。”

    这是初中的时候,那些人对于点的称呼,但也的的确确,无意和陆间小时候的外号一模一样。

    于点在听他请的侦探说起这段无人知晓的往事时,也曾想过,当日看着小雨点重新落入到自己从前的窘迫,陆间心中该是什么情绪占据得更多些。

    是后悔,心疼,还是……对自己不再孤单的喜悦?

    ——尽管这份“不孤单”,来自他自己对于点的欺凌。

    被校园暴力过的人,除了内心留下一辈子的阴影之外,有很多人,会成为下一批校园暴力者。

    几年后,欺凌者与被欺凌者同坐一桌,陆间温和地勾起唇角,潋滟眼尾勾起非常愉悦的弧度,他笑着说:“点点,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于点和他不一样。

    小时候的陆间因为长相酷似女孩被很多人欺辱过,他们丢他的书包,撕他的作业,笑话他,嘲弄他,叫他“垃圾”,又在陆间成为全校第一被保送到明礼后立刻换作亲切的面孔——仿佛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些事一样——阿谀他,奉承他,捧着他,甚至传到高中时周围的新同学也只知道陆间曾无比受欢迎的“事实”。

    陆间觉得他们恶心,唯独对于点,他觉得新奇。

    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网,明礼的人有爱他的,自然也有厌恶他的,当避之不及的年少困窘被毫无掩盖地丢回到自己面前,那些人甚至因为他和于家的小少爷亲近,叫他“肮脏的垃圾”。

    比“垃圾”还多了一个“肮脏”。

    那个时候,刚刚失去唯一亲人的陆间抬眼看见慌张跑过来要救他的于点,心中由爱蔓生出来的,却是一阵拉着对方一起去死的恶意。

    ——说了一千遍,我不是同性恋,站在门边的才是个喜欢我的变态。

    ——我不过是可怜他,才和他站在一起。

    但其实可怜的那个是他自己才对。

    于点和陆间是不一样的。

    这个小男孩,胆小,幼稚,可怜,但却也勇敢,真诚,坦荡。

    当再次落入到陆间从前经受过的折磨之中,于点的表现要让很多人都感到羞愧。

    陆间忘不掉他,甚至想要成为他。

    他的喜爱从最开始就掺着嫉妒与恶意,到如今沦落至这种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

    可错的只有他吗。

    于点有底气和勇气面对那一切煎熬,不过是因为他从小就被温情包裹。

    但陆间呢?

    他妈早跑了,爸也死了,他的痛苦,他的……

    “不幸的人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吗,”于点安静道,“我不觉得。”

    “……”陆间低头笑了笑,忽然换了个话题:“那你知道郁子升‘校霸’的称号哪来的吗?”

    这个问题于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但每次都会被有意无意地岔开。

    似是预料到这一次终于能听到答案了,于点心脏一紧,下意识地说了“住嘴”,但陆间却像没有听见一样。

    不幸的人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吗。

    这个问题郁子升倒也很有发言权。

    陆间勾起嫣红的唇角,垂眸笑道:

    “因为他把一个老师从楼梯上推下去了。”

    “蓄意谋杀未遂。”

    “差点进少管所。”

    至少在谣言里,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第102章 末路狂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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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提到家乡的时候,你们一般会想到什么?

    对于十四岁的,刚刚在云城结束自己初一上半学期的郁子升来说,家乡燕城,对他来说是个有点陌生、需要他慢慢认识的地方。

    进入新的学校,周围全是陌生面孔,当听到耳边充斥着尚算熟悉但并不亲切的北方口音时,郁子升最开始也许还是有些无所适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