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看见皇帝在椅子上坐下来后,丝毫也没有紧急处置的意思,还兀自端起了桌上的茶碗,用盖子一下一下地拨着茶叶,发出“咵咵”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此时显得格外刺耳。

    这个小祖宗,他想做什么?要说他真有一种泰山崩于前却气定神闲的稳当劲儿,但稳当也得分时候,这会儿已经是十万火急,火烧眉毛了!

    她正想出声打断他,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听见张明义说话的速度很快:“尚书大人朱衡,在接报后已经立即赶往山东德州了。朱大人原来在山东当过布政使,对那儿的情况非常熟悉,山东官员也都熟悉朱大人,能够调动当地官民救急。”

    冯保这时低头在皇帝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朱翊钧回头望着他,提高了嗓音:“有什么直接说吧,这会儿已经是火烧眉毛了,就别再交头接耳了!”

    “是!”冯保突然感觉到了新帝的厉害,尴尬地红了脸,看了一眼旁边的张明义:“圣上!是不是还是先请太傅过来,听听太傅的意见再说!因为朱衡大人的意见,一直与太傅不是很和。”

    “不和?”皇帝的眉毛高高扬了起来:“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考虑两个大臣之间和与不和?”

    冯保吓得急忙躬身:“微臣不敢!微臣只是心直口快,想到了什么就说了出来!还请皇上降罪!”

    骤起突变,房间内本来就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更为紧绷起来。

    皇帝好象根本没有听到冯保的解释,越说越激动:“我泱泱大明!平时可以因为意见相左闹些不愉快,难道面临危难的时候,还不能做到团结一致、和衷共济么?我看不是黄河决口了,而是大明的官员们快决口了!”

    说完这一句,他猛地放下茶盏,一拍桌子,一下子站了起来。

    “当啷啷!”茶盏的盖子被震开了,晃得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圣上息怒!”除了太后,冯保和张明义吓得急忙翻身跪倒。

    朱翊钧这时特意看了张明义一眼,发现他的脸上还挺平静,看来张居正与朱衡不和这事,他也知道。原来他俩不和,已是众人皆知,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李太后有些惊讶地看着已经亲政的儿子,只要一提起政务之事,这小子象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完全是君临天下的感觉,和刚才借酒调戏宫女根本是两个人。

    她长出一口气,揉了揉胸口,庆幸自己刚才还好没有出声打断他,这种雷霆之威发作出来,无人能挡,对于眼下急需调动臣工迅速处置来说,却是最有效的!

    只见皇帝稍微平息了一下怒气,一指冯保:“冯保!你快去请太傅吧。”

    然后一指张明义:“你!让工部迅速了解决口之后的所有情况,随时向朕报来!”

    “是!”二人应声而去。

    ……

    不一会儿,太傅、首辅大人张居正就来了。

    “圣上!太后!”,张居正抢先跪倒,“臣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黄河德州段决口,事关紧急,如圣上和太后信任,可交与臣全权处理。”

    皇帝挤出了一丝微笑:“让先生操心了!先生可以先告诉朕,打算如何全权处理?也算教一教朕,如何应对和处理这样的情况。”

    第二十六章 中流砥柱今击水

    张居正拱手道:“不敢当!皇上!臣打算这么处理:一是先堵决口,只要堵住决口,大家就有信心;二是开仓放粮,口中有粮,心中不慌,可以迅速稳住当前局面;三是派兵布守济南及决口上下游州县,防止饥民生变进一步扩大!”他的策略确实缜密,滴水不漏。

    皇帝点了点头:“先生可以再说详细一些,准备派谁去做这些事情?”

    “工部尚书朱衡,已经赶往德州决口一线。朱大人总理河道多年,每次都身体力行,亲督河工,有着丰富的疏堵经验。虽然他……”

    张居正这时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朱翊钧一眼,才继续说道:“虽然他平时政见与臣不太一致,但值此紧要关头,请圣上放心!臣一定与朱大人摒弃前嫌,戮力同心!”

    朱翊钧这时忍不住看了旁边的冯保一眼,张居正竟然一下子主动提起了大臣之间不和的事情,这一定是冯保把刚才自己发火的事情在路上告诉张居正了。

    冯保也看出少帝目光如炬,却是没出声申辩,只低下了头,脸一下红了。

    只见张居正又接着说:“开仓放粮和赈灾款拨发,可以让户部尚书王国光负责;至于派军队进驻,可以让辽东总兵李成梁、副总兵叶梦熊率领十万精兵出辽东,进入山东境内后以州县为营,分兵把守。”

    皇帝赞许地笑了,站起身把张居正搀扶起来:“就按照先生说的办!只要各位臣工们齐心协力,何惧黄河水患!心中这道大堤只要不决,外面多大的水,都没事!”

    “圣上教诲得是!心中大堤不决,水患定除!臣等一定谨遵圣上教诲,一定齐心协力,除此大患,为圣上分忧!”张居正干练地站起身来,拜别皇帝就要往外走。

    “等等!”皇帝却一把拉住了他:“堵塞决口和开仓放粮,这两个都没有问题,派遣精兵防止饥民生变之事,却是需要调整一下!”

    屋子里的人全都吃了一惊,调整派遣精兵之事?没想到少帝这么快就开始掌握军事了!

    朱翊钧有他自己的理解方式,现代生活中也几乎年年都有大小洪水,堤坝决口的也不在少数。堵塞决口、赈灾放粮这两件事都一样,没什么问题,只有派遣军队这一条和现代的作用完全不同。

    现代中华是人民国家,派遣军队都是去抗洪救灾的,冲在第一线;而在明朝还是封建社会,军队只保护皇帝老儿和封建地主之根本利益,是不会去管老百姓死活的,还得防着你成为饥民后拉旗叛乱。

    所以,军队这条,必须得改一改。

    他提高了声音:“按照先生说的,派兵驻守州县没错,但是朕不打算将这十万精兵全用来镇压饥民。朕的意思,只用二万兵马作好饥民安抚就行,其余八万军队,统统去抗洪一线,上大堤抢险,堵塞决口去!”

    “这!”张居正瞪大了眼睛,表示不可理解,李太后和冯保也一下子转不过弯来。

    皇帝却笑了:“只要农民还有一口饭吃,他们是不会叛乱的!他们如果看到我们的军队在抢筑堤坝,帮着他们筑守家园,他们会和我们站在一起的,不但不会生变,还会帮着我们抢修决口,恢复生产,因为这当中最受苦也最不愿意背井离乡的,是他们!”

    眼见他们三人仍然发愣,他笑了笑,继续说道:“而我们如果只想着派兵去镇压他们,再多的军队也没用,你杀一个饥民,会有更多的饥民造反,会比黄河决口更为可怕。正所谓大禹治水之所以成功,根本要义在于‘堵不如疏!’”

    “好一个堵不如疏!陛下圣明!真乃千古明君!希望天下苍生都能明白陛下这番苦心!”张居正和冯保听后均觉在理,长跪不起,不停磕头。

    连李太后都走过来,站在儿子身后,爱怜地扶住他的肩膀:“儿啊!此举甚好!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如此爱民如子!”

    就算是尧舜禹汤再世,也不过如此吧。

    朱翊钧挥了挥手:“多余的话不说了!没问题的话,速去执行吧!”

    “是!”张居正向皇帝拜别,“天已经很晚了!请圣上和太后早点休息!臣这就去布置,明天再向圣上禀告后续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