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笑了,知道大伴儿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这才停止了继续发问,端起酒盏在手中仔细把玩,好象在欣赏一件千年的古董一样,眼见冯保磕头不止,轻声说了一句,既象是在和他聊天,又象是自言自语。

    “对于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朕来说说朕所学到的,这里的文武本不是指文武,而是指周文王和周武王,文王宽容,武王严谨,二者不可偏废,需张弛有度,宽严相济。这是本义。到了后来,文武被人们引申为真正的‘文’、‘武’,意指文武需兼备,需相互结合。朕说得对么?”

    冯保颇有感触地叩首:“皇上大才!只用三言两语,就将此语的本义和引申义说得清清楚楚!微臣佩服!”

    张居正听闻皇帝说出这番话来,也是不停地颔首。

    甚至在一旁坐着的李太后也不住地侧目,一直以为儿子的军事天份出众而文采欠缺,没想到就这短短数月间竟然有如此迅猛地提升,实在是令人刮目相看。

    他们哪里知道,皇帝说出的这番文武之道,其实都是晴天这个“影子高参”在信里和他提到的。

    不过,也得说朱翊钧记忆力还不错,把晴天告诉他的这些典故都一一记了下来,而且接下来他还说出了自己的独特理解。

    “朕的理解,这句话除了引申义外,还有更深的含义!对于个人来说,文武之道意味着文武兼修,兼而有之,但还应该上升到更高的层面!一是在理念之间,文武之争毫无意义,古人早有定论,二者不分高下,缺一不可。”

    “二是而在人之间,除了个人,更应该有团队。文臣武将,亦没有高下,一旦文武失和,如廉颇之小肚鸡肠,长此以往则国将不国矣。必须将相和睦,文武相济,如廉颇之悔悟后负荆请罪,与蔺相如携手并肩,致赵国大治。只有如此,才能国家兴盛,敌奈我何!”

    此番话说完,全场肃静,连张居正都主动起身,来到冯保面前跪下,高呼万岁:“我主圣明!圣上高屋建瓴,臣等当谨遵皇上教诲,文武兼修,将相和睦,为我主分忧,为国家分忧!为大明振兴而励精图治,匡复我华夏雄风!”

    一旁的李太后闻得此言,也高兴地站起身来,伸手在儿子的背上拍了拍,表示大加赞赏。

    冯保着实受了很大触动,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小的一个显摆动作引发了皇上如此多的感叹,连叩九次首后,他抬起头来看着皇帝:“皇上!为臣知错了!臣不该有攀比之想,臣愿意向首辅大人学习!请皇上饶恕臣因练武出身而粗鄙浅薄,臣愿学知错就改的老将廉颇,向蔺相如负荆请罪,以致将相和睦,天下大治!”

    说完以后,他转身向张居正拜了一拜:“太傅,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宽恕在下!”

    张居正急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冯总管!您这是……皇上这番话也不是专门说给你听的,而是说得咱二人听的,咱们还是一起拜谢万岁吧……”

    “哈哈哈!”听到这儿,皇帝知道目的已经达成,于是起身将二人搀扶起来,让张居正先回到座位,独独留下了冯保。

    冯保知道皇上这是还想对自己再说几句,教育一番,正准备下跪,却被皇帝扶住了,抬起头来看见的是皇上灿烂的笑脸,不由得愣住了。

    “大伴儿!”皇帝亲切地挽着他的手,问了一句:“我来问你!既然你说准备向先生学习,那应该怎么学啊?”

    冯保有些发愣,不知道皇上的意思。这时只见他朝自己眨了眨眼,顿时会意,这说明皇上是表面上教育自己,心里还是向着自己的,急忙顺着皇上的眼神望去,只见他望见了桌上的酒盏,顿时恍然大悟。

    “皇上!微臣知道了,微臣也当效仿首辅大人,这两盏不算,微臣再喝两个满盏向皇上贺喜,并感谢皇上的教诲之恩!”

    话音刚落,他就急忙从旁边太监端着的盘子里拿着两盏酒来,一下喝了个底朝天,然后说道:“皇上!不知微臣现在的诚意如何?”

    “哈哈哈!”皇帝又是几声大笑,走到座位上慢慢坐了下来,夹起一块醋爆猪肚扔进了嘴里。

    冯保何等机灵之人,瞬间明白了皇帝这是需要喘口气,吃点儿东西垫底。要不然,肚里无食,刚才已经连干下去四盏,这会儿如果再干几盏,就算是酒仙李白也得挂了。

    “皇上!您先吃口菜,吃口菜!不着急!臣等敬您的酒,您只要随意就好!随意就好!”

    第二百九十八章 福神升天持袖舞

    皇帝点头,毫不客气地大块朵颐起来,心里却悄悄嘀咕了一句。

    这个大伴儿,真是鬼滑头,叫我随意就好,说得好听!刚才和张居正连干了四盏,如果和你只干两盏或者一盏,那你肯定不干!表面上不说,内心还不得闹翻了天,回头该说我处事不公,导致文武失和了!

    这不是叫我自己扇自己耳光么?

    唉,没办法,皇帝也不好当啊!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喝死了也得往前冲了。就象是一个司令官派出各个军长出去打仗,再怎么不喝,这临近出发前的壮行酒总得一口干了吧。

    这就是生存法则!

    胡乱吃了一气,肚里有了些东西,他的豪气又上来了。

    只见他用手一指面前刚刚喝空的四个酒盏,向身后的太监说道:“倒满了!再给朕倒四个满盏!朕也要和大伴儿来个一对一回敬!”

    “皇上!”冯保大叫一声,“扑通”跪倒在地,“万万不可啊圣上!您刚才已经和首辅喝了四个满盏了!一下又喝四个满盏,身体如何承受得了!皇上,微臣是听从了您文武之道的劝导,向首辅大人学习,至于和首辅大人相比,微臣真是万万不敢!皇上此番随意喝些就好!是个意思,表达一下今天的喜悦气氛就好……”

    冯保还想再说,却发现皇上竖起了手掌,阻止他再说下去,只得闭嘴。

    表面上显得无比焦急的冯保,其实此刻心里乐开了花。

    原来皇上竟然是先抑后扬,说是批判自己,实际上给足了自己面子。这四盏酒皇上要是真能喝下去,那将是无比的荣耀,说明在皇上的心里,已经将自己与帝师张居正同等对待,这是何等的礼遇,简直是天下臣工梦寐以求的事情。

    “皇上!”见皇帝如此,张居正也坐不住了,急忙起身离席,拱手规劝道:“我主圣明!圣上之豪情令我等佩服不已,但您刚喝了四盏,一下又连干四盏,身体肯定受不了!这样吧,既然我和冯总管共称文武,那就由我来替皇上喝这四盏酒吧!”

    李太后此时也站起身来,想从儿子手里接过酒盏来,却看到了他眼里自信的目光,而且颇含深义的冲她眨了两下眼睛。

    她一下愣住了,手臂停在了原处。

    此刻张居正也被皇帝一直竖起的右掌挡在原地,此时再看皇帝,已经不由分说地抓起一盏酒,仰脖就喝。

    在场的人顿时大惊,可是谁也不敢再拦,眼见着皇上把这四盏酒“咕咚咕咚”全喝进了肚里。

    冯保的脸上泛起了不易察觉的光,看上去急得直跺脚,其实心里真心希望皇上把这四盏酒全喝完。皇帝每一口酒咽下肚,都比亲口御赐加官进爵还要过瘾。

    只有李太后甚是心疼,见儿子一口气喝完,爱惜地伸手抬头拍拍他的背,“傻孩子,慢一点儿啊!”

    接下来,她把很多菜都夹到了他面前的碟子里,让他赶紧把酒劲压压。

    八盏酒下肚,朱翊钧的眼睛有些发红,他感激地冲母后笑笑,然后招手示意张居正过来。

    张居正来到皇帝面前跪倒:“皇上!”

    “嗯!先生平身!”皇帝打了一个嗝,抬手示意他起来。

    “谢皇上!”张居正站起身来,不知道这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弟子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只见皇帝用手指着他和冯保,咧嘴一笑:“朕刚才都已经喝了八盏了!你们两个却只喝了四盏!这不对吧,你们一文一武,一将一相,怎么也得表示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