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好奇心,他随口带出了一句让自己后悔了一整晚的问题:“那是什么?是村民做的熏肉吗?”

    怎么会放心挂在那么容易被偷走的地方?是因为民风淳朴到门不闭户吗?

    对于善良纯洁的小主人的发问,对外一向铁石心肠的管家福斯,破天荒地沉默了。

    而原本在城堡里服侍了好几任城主、实在不想失去这份能养活家里的好工作的男仆,则在忐忑地等了一小会后,忍不住带上谄媚的笑,小声地代为回答。

    “殿下,那是小偷被风干的尸体。”

    第2章

    尽管这一路上都在做心理建设,但从真正踏进城堡的那一刻起,奥利弗的忍受度就迎来了接连不断的挑战。

    仆人的那句语气平常的“小偷风干的尸体”只是开端,接下来给他带来难受体验的,则是由绝对不愿意失去“领主厨娘”这份宝贵工作的厨娘精心烹饪的菜肴。

    墨绿色的豆泥汤散发出让人不敢恭维的浓重香料味,旁边的银质小碟上放着坚硬无比的两块白面包,外壳硬得和石块一样,靠着老国王当初亲赐的那柄镶满宝石的锋利匕首才能艰难切开。

    这样的硬度要想直接啃下去,恐怕是连年轻人的牙齿都受不了的罪。

    这也就意味着,他必须蘸着那让人毫无食欲的恐怖豆汤吃。

    别说是有着现代社会记忆的奥利弗,哪怕是王都里的王公贵族宅邸里稍得宠些的仆从,也不屑于食用这种如噩梦般的食物。

    然而就算是这样难以下咽的白面包,也是莱纳城人所梦寐以求的了。尤其作为‘领主特供’的食物里,还有着一块由厨娘使劲浑身解数烹制的、份量惊人的熏肉!

    对这个地方的人而言,实在是奢侈得不可思议。

    为了不让面露心疼的管家福斯发表怜爱他的长篇大论,奥利弗望着餐桌上的食物沉默片刻后,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完美地保持着贵族礼仪,艰难地用完了这一餐。

    ……终于能去沐浴,回房休息了。

    奥利弗不愿意再回想晚餐的内容,一边缓缓地由仆从带向卧室,一边端详城堡的内部结构。

    与用木材和草梗粗制滥造成的农民居所不同,城堡是由数不胜数的大型的石灰岩垒砌成的,缝隙由石灰泥进行填补。

    相比起恢弘雄伟的外表,住在里面的舒适度,则只能用“很不理想”来形容。

    被历任领主选作卧室的房间,必然是采光最好,最宽敞,并且处于最高层的 可当奥利弗沐浴完,躺在由福斯亲自带着仆从、扑下层层干净软褥的床上,还是能一下就感受到室内无所不在的阴冷潮湿感。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连领主的生活条件都这么难以忍受,他实在无法想象底下的人所过的,究竟会是什么日子。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难以睡着,结果让他意外的是,这具养尊处优惯了的身体,竟然对环境毫不挑剔。

    几乎是他停止发散思绪、真正闭上眼的瞬间,就很轻松地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

    他被生物钟闹醒时,稀疏朦胧的光线已经从窗外照入,与此同时,也遥遥地送来了钟声。

    机械钟在王都算只有王公贵族才能拥有的奢侈品,更何况是在莱纳城这种穷苦偏远的地方了,就连领主也不可能享受到钟表饰件的待遇。

    整座莱纳城里最大的、也是唯一一件计时工具,就是那座被风霜雨雪击打得斑驳的钟楼。

    第一声钟响象征着黎明的到来,也代表了领地上的子民们必须放下手头的事情,去田地里进行劳作的时候。

    当然,除非是在宫廷里担任着某项职责,否则不事生产的贵族们通常是不需要按钟声的指引作息的。

    不论是睡到几点起身,在卧室还是餐厅用餐,是带上骑士和猎犬去森林里打猎还是去妓馆游乐,都由他们随心所欲。

    这当然不包括奥利弗。

    尽管不知道自己具体睡了多久,这一觉醒来后,他莫名地感到精神百倍。

    于是在管家福斯前来查看他情况前,他干脆先来到窗前,仗着城堡这四层的高度,从上俯瞰拎着各自农具进入田野,开始劳作的子民。

    最先引起奥利弗注意的,不是他们苍白瘦弱的躯体,也不是单薄的衣服,而是他们的年龄。

    清一色的年轻稚嫩的相貌,中年人都极少看见,更何况是像福斯那样上了四十岁的“老年人”了。

    如果是对只想搜刮民脂民膏、供自己奢侈逸乐的领主而言,百姓里极少被视为累赘的中老年,毫无疑问是一件好事:毕竟健壮的劳动力,才能给上层的人带来更大的利益。

    奥利弗皱了皱眉,心却很快沉了下去。

    他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莱纳城一带的生存环境异常恶劣,让底下的百姓根本活不到变老的时候!

    “福斯。”用过早餐后,奥利弗忽然抬眼,问笔挺地站在一侧、谨守着最标准的贵族礼仪的福斯:“粮库里还有多少粮食?”

    刚问出这话,他就意识到自己还不熟悉这里的计量单位,于是很自然地改口:“我指的是,在不影响夏种的情况下,要让所有人两餐都吃饱的话,粮食还能坚持多久?”

    福斯听了尊贵的主人那善良又天真的话后,面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了慈爱的微笑,温声回答:“尊敬的殿下啊,请安心吧。只要秋收进行顺利,是足够过冬的。”

    看来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一些。

    奥利弗微微颔首,刚要询问下一件事,脑海里就掠过差点被忽略的一点。

    不对。

    他重新看向福斯,再次试着问:“如果包括农奴在内的话?”

    沉稳威严的管家面上笑容不变,语气如常地说:“仁慈的殿下啊,那些卑贱的奴隶又怎么值得殿下关心呢?就像是肮脏的虫子天生就会食用腐叶,他们也会在冬天到来之前,用野兽般敏锐的嗅觉树林里匍匐着,最终找到足够的食物的。”

    果然啊。

    奥利弗暗叹口气。

    对站在高处的人而言,奴隶和自由民都是卑下的存在。但后者至少拥有法律上的独立人格,而前者只单纯是一件从性命到后代都完完全全地属于主人的、不值钱的物件。

    他们这一生都不见得会拥有正式的名字,当然也不配被记录在登记册里。

    莱纳城登记在册的人口只有区区一千人,产生的税收自然也少得可怜,才会使得王室派出的收税官都不屑过来。

    但他刚刚从卧室的窗户往下望去时,哪怕不可能看到全境,也很清楚底下绝对不止一千人,甚至可能是这个数目的十倍。

    “福斯。”奥利弗微垂眼睑,淡淡地说:“回答我的问题。”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他当然不会天真地试图更改这位忠仆的固有认知。

    只是他在融合自身记忆后,很清楚福斯一定会无条件听从自己的话。

    事实也的确是这样的。

    听出奥利弗口吻里的认真和轻微的不悦,福斯脸上的纵容和慈爱一下转化成了些许惶恐。

    他毫不犹豫地将右膝弯曲,单膝跪在了冰冷坚实的地面上,诚恳地注视着像是倏然间举起了圣剑、向不敬的信徒皱眉的美丽天使:“天神保佑,我的主人。请原谅你忠实仆从的失礼。”

    接下来他没有做任何保留,将自己所知道的信息和盘托出。

    属莱纳城的自由民的数目只有一千二百人,但农奴却高达八千 大多是因为连年饥荒纳不起高额的税金,而不得不陆续变卖财产、最后连身份也无法保住的倒霉自由民。

    成为直属领主的农奴,虽然意味着他们完完全全地失去了自由,但至少能让他们免去日后的一切税金,并且在领主心地善良的前提下,得到少许的庇护。

    农奴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就算日以继夜地劳作,在收成不佳的情况下,也很难挣到能养活自己一家人的口粮 他们能保留的、真正能被自己支配的份额,只有可怜巴巴的一点。

    这还是在食物相对较为充沛的春夏。

    每当寒冬到来时,就是一场惨烈的炼狱:自由民们尚且能靠捡来的落枝燃起的火盆取暖。但农奴却根本交不起捡拾柴火的罚金,只能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向虚无缥缈的神祗祈祷着明天一觉醒来、不会有家人被残酷的寒冷夺走性命。

    只是大多情况下,都是事与愿违的 单从农奴们轻得惊人的年纪上,就能看出他们的祈祷是否奏效了。

    阐述完这一切后,福斯心里丝毫没有对农奴悲惨境遇的怜悯,只深切地注视着他生命里最重要的殿下,紧张地乞求着原谅。

    连农奴也会关心的,是他所侍奉的殿下。

    是慈悲又不失威严,美丽而又高贵,是陛下最重视的天使公爵,也是天神赐给世间的绝世珍宝。

    “我明白了。”

    奥利弗的心思都放在了食物短缺这个严峻考验上,并没有发觉福斯的想法。

    看着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目前呈一片灰色的游戏技能面板,和游戏背包里的基础工具……

    奥利弗的心理经过一番挣扎后,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

    虽然不知道能救多少 但他总不能不尽任何努力,就像是真正无情的领主一样,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奴隶死去。

    “我绝对相信你的忠诚,福斯。”

    看着福斯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后,奥利弗无奈地笑了笑。

    他算是彻底确认了究竟什么样的“使用方式”,才能让这位忠仆的能力往正道上最大化。

    略作思考后,奥利弗在福斯殷殷期待的目光下,径直开口:“接下来,我需要你为我做几件事。”

    “这几件事非常重要,在我身边的所有人里,我只相信你能做好……”

    第3章

    “昨夜,我得到了财富之神的旨意。”

    轻描淡写地抛下这一重磅消息后,奥利弗以平静的外表掩饰着内心的羞耻感,接着说了下去。

    “他将赐予我世间无双的神力和神器,前提是……”

    在管家福斯表情一片空白的注视中,他凭空变出了一柄看似平平无奇的铁制锄头来,平缓地陈述:“必须在冬天的考验到来前,尽我最大的能力,让领地上一切拥有思考、信奉他能力的生命延续下去。如果我的表现能让尊贵的 满意的话, 将愿意在冬季到来时现身。”

    短暂的呆滞过后,福斯的视线从那柄锄头上缓缓移开,艰难地消化着小主人突然抛给他的信息。

    相比起生活在苦难中,唯有将美好生活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信仰上的普通百姓不同。福斯也是小贵族的出身,对神祗是否存在这点,实质上是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的。

    他无法用常理去解释许许多多的现象,因此不能完全排除‘神’的存在;但从被贵族间以金钱和肮脏手段操控、用来敛财的所谓“赎罪券”,以及清楚一些道貌岸然的神父的丑陋嘴脸,他着实生不出对神的虔诚信仰来。

    况且按照他所知道的教义,根本没有这么一位‘财富之神’,只有独一无二的‘真神’!这来历不明的神祗,不仅选中了他娇贵的小主人作为降下考验的对象,竟然还连那些卑贱奴隶也愿意接纳?!

    可说出这些话来的,是远比自己的生命、信仰都更让他重视的小主人……

    福斯挣扎了一小会,还是在他最重要的尊贵存在面前,选择了完全的相信:“是,我明白了。”

    “我知道你绝对可信,福斯。”奥利弗微微一笑:“我只需要向我最忠诚、最值得信赖的仆人解释这一切,至于其他人的好奇嘴舌,就交给你去应对了。另外,我接受神的考验时,身边不允许存在任何人,他们必须离开城堡大门左侧的田地。”

    事实上,奥利弗清楚自己需要说服的,其实只有福斯一人。

    不论是他的身边,还是这座莱纳城的其他人,都属于对神旨原则深信不疑的存在,根本不会拘泥于内容的真假。

    毕竟领主也好,公爵也好,还是神祗也好……全是远远高于他们的高贵存在,毫无疑问地主宰着他们的性命。而神圣真要显灵的话,难道还会不选最尊贵的领主,而是屈就卑下的农奴吗?

    福斯勉强地弯了弯唇角,心事重重地退出去了。

    奥利弗知道这位对外精明能干、冷酷无情,唯独对他掏心掏肺的管家一定会将事情做得妥帖。于是不再耽误时间,而很快解决了早餐,回到了卧室中,准备换一件耐脏些的衣服,尽快下地干活。

    “殿下,”之前见一向不肯离开这位新领主的福斯管家、不知道为什么脸色铁青地自行出来后,眼巴巴地守在餐室外的男仆就一下打起了精神,现在壮着胆子迎了上去:“请容许我跟随殿下。”

    “嗯。”

    奥利弗已经将锄头收回了隐形的游戏背包里,心里想着等下要试验锄地的事,这时看了他一眼:“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