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灰沉沉的天空的映衬下,那头熠熠生辉、光华流转的灿烂金发,就像是一轮真正的太阳。

    福斯的双手毫无自觉地紧攥成了拳,艰难地忍耐着跟上去的冲动,提声询问道:“殿下,我能上来吗?”

    “福斯?”奥利弗怔了怔,就在那让管家看着都心惊胆战、唯恐他会摔落下来的恐怖高度上,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不用,我马上就下来了。”

    他当然没有糊弄福斯,而的确很快就踩着自己铺出来的简单石阶,从高处走了下来。

    而在下来之前,在场的其他人就眼睁睁地看着,领主大人忽然又凭空变出了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郑重地安放在了石台的最顶上。

    那是什么?

    这个疑惑几乎是同时出现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奥利弗当然察觉到了,却罕有地刻意无视了这点,没有像平时那样第一时间地为部下们解答。

    不是他不想,而是还没想好解释。

    这系统出品的【避雷针】……都不止是丑了。

    一些细节处,还透着让人一言难尽的诡异。

    长长的深灰色圆柱体上缠绕着凸起的螺纹,最顶上的引电头并不是他所熟悉的尖锐形状,而是无比圆润的……

    身为一名思想不太纯洁的男性,奥利弗实在很难不去想歪。

    总之,在意识到可以直接选合适的地点,然后自行搭建一座安放避雷针的石台后,奥利弗的这趟巡视很快就结束了。

    他在森林里安放了两根,城镇区域安放了一根,而最后一根,则装在城堡塔楼的最高处。

    做完这些后,天已经黑透了。

    幸运的是,就在奥利弗将最后一根避雷针安放好的下一瞬,就感受到了若有若无的雨滴开始落下。

    他带着随从们退回城堡内部后,就听到那原本轻柔洒落的雨点,瞬间变得密集而暴戾。

    雷声在远处再次响起,一场早有兆头的瓢泼大雨,也终于降临了。

    “这几天或许都是这样的天气。”回到厅室里,奥利弗一边舒服地闭着眼睛,任由贴心的管家为他擦干发丝间沾染的那一点点雨露,一边说道:“要是雨势不减的话,就让他们都待在家里,休息几天。”

    福斯低垂眉眼,专心致志地用柔软的布巾擦拭着那金色的发丝,闻言手下动作毫无停顿,只低声道:“殿下对那些人,实在是太好心了。”

    他当然知道,奥利弗口中的‘他们’,不仅指奴隶和平民,还包括了俘虏。

    奥利弗笑了笑:“不,是福斯你眼里的我太好了。反正现在地里需要做的事情,除了开荒以外,就是松土和灌溉了,在雨天的情况下,本来就可以省去浇水的工作……”

    他是往后微仰着头、枕在福斯特意伸出的左手手臂上的姿势。

    没得到福斯的回应,他忽然睁开了眼,就与那双幽深沉静的深绿色眼眸对上了。

    奥利弗当然知道,管家先生并没有被自己的话说服,于是莞尔道:“好吧,其实我想的是,他们要是因为淋雨而生病的话,才是很麻烦的事情。”

    福斯若有所思。

    的确。

    要只是小病的话,大多数人的运气都还算不错,难受个几天,就能熬过去了。

    更别说他这无比善良的小殿下,还准许那些本该在地里干活干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卑贱劳力,在家里呆着,什么都不需要做。

    但要是得了大病的话……

    福斯微抿着薄唇。

    想象着极有可能出现的情况,他冷漠的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甚至还有一些烦躁。

    那位不论对谁都表现得慷慨仁慈的猫猫神,恐怕又要折腾他可怜的小殿下,去用灌注了神力的药水、拯救那些废物了。

    “是为了庇护那些人,”福斯忽然问道:“殿下今天才特意去装了那些……”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些形状奇异的圆柱,索性顿住了。

    奥利弗这时也已经想好说辞了,面不改色地接了话:“不是。那是伟大的猫猫神为了化解雷火之神的戾气、在雷暴雨中保护莱纳,才特意让我放上的……”

    “避雷针”这个大名,其实不太适用。

    毕竟等它们真派上用场时,人们或许很快就会发现,它们根本不是避雷,而是恰恰相反的‘引雷’。

    为了防止那样的困惑,他原本是准备随口编个“猫猫神之柱”的名字的。

    但话刚要出口,他忽然想到那有点邪恶的避雷针的形状,还有梦里的猫耳青年那纯净无垢的眼神。

    奥利弗便鬼使神差地临时刹了车,改口道:“神柱。”

    尽管除了奥利弗和福斯以外,莱纳领地上还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神柱”的效用……

    但那位尊贵的领主的一举一动,总是默默地牵动所有敬慕着他的领地子民的心。

    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凶,光是听着那雨点猛烈地拍打在土地、树叶、还有屋顶上的响动,就够叫第一次见识这种阵仗的鸡群躁动不安了。

    担心处于关键的育成期的小鸡们会生病,露西赶紧跑回城堡,通过好几位仆人的通报,终于找上了她平时最害怕的管家先生。

    然后战战兢兢地提出了,能不能让小鸡在下雨天期间、在城堡长廊那里修建的最早的鸡舍过夜。

    其实早上还没下雨的时候,她就想问领主大人了。

    但领主大人虽然还是来爱抚了小鸡们,但似乎更着急的事,很快就走了。

    她不敢留下殿下,只好在白天看顾小鸡时,祈祷着明天再下雨,好让她向殿下提出那样的请求……

    伟大的猫猫神,这次并没有纵容她的贪心。

    她不想看到的大雨,还是在晚上来临了。

    露西其实还想说,那鸡舍其实修建得很宽敞,足够容纳还没完全长大的它们,而且不管是保暖还是遮挡风雨,都绝对比只是搭建来临时休憩用的棚舍要好……而小鸡都学会上栖架休息了,只要多布置一些栖架,加上那样的高度,是足够容纳它们的……

    然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神情冷冰冰的管家先生只听她说起第一句话,便微微颔首,表示同意了。

    “真、真的可以吗?”

    露西战战兢兢地瞪大了眼。

    竟然……这么简单?!

    等得到管家先生一记不善的瞥视后,她才欣喜若狂地向他深深行了一礼,大喊了句“感谢先生!赞美猫猫神,赞美殿下!”,接着飞奔回去。

    第90章

    在新领主来到莱纳之前, 雨天和冬天,绝对是奴隶们最厌恶和恐惧的日子了。

    只铺了稀疏麦秸的屋顶,在倾泻如注的大雨下简直不堪一击。

    屋外是暴雨, 屋内则是漏着小雨。

    浑身浸湿的奴隶们,不得不一家人抱成团,在恐怖的雷声中挤在用泥土和烂木头糊成的墙包围的小空间里,用彼此微薄的体温取暖。

    他们一边被冷得哆嗦,一边向不知道名字的神明祈祷着、希望能早点过去。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 哪怕白天再累,他们一整晚都是不可能睡着的 然而这并不能成为明天不去上工的理由。

    要是水积在耕地里,才长出不久的苗说不定会被泡坏。因此不管有没有作用,他们都必须在管事的监督下冒着凶猛的雨势,用破旧的木盆一次次地往外舀水。

    也就是每到这个时候, 他们都会无比羡慕能城镇区的平民。

    相比起来, 自由民的处境无疑要好上许多:头上有真正能遮风避雨的屋顶, 稍微奢侈些的, 还可以燃起炉火来驱除湿气和冷意。

    并且他们不像奴隶,天天都要去地里上工做最脏最累的活,而是每几天里去一次就好了。

    要是实在不想冒雨去的话, 不少自由民还会选择缴纳延后干活的罚金, 等天放晴了再去。

    而天气好转后,奴隶们的厄运却还没有彻底结束。

    最让他们恐惧的是……如果有谁运气不好, 被雨给淋病了的话, 那才是死路一条。

    前些年在其他城池出现过严重的瘟疫,死了大半座城市的人 听说这样的惨闻后, 为了避免莱纳城也遭到类似的命运, 领主都会命令管事将露出明显病容的奴隶丢出领地。

    在彻底康复之前, 都不许他们踏入莱纳一步,只能在外面自生自灭。

    而落到那种地步的病人一被抛弃,根本不可能是活下来的。

    今年却不一样了。

    “领主大人真是太好了。”

    抱着最幼小的孩子,玛丽安喃喃道。

    和被这泼天雨势吓得焦躁不安的鸡群不同,静静地待在各自家里的奴隶们,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用经过游戏系统和烧杉手段处理的木材所建起的新房屋,不仅美观大方,而且绝对稳固。

    “是啊。”杰克乐呵呵地说:“这一切都要感谢伟大的猫猫神,感谢仁慈的神使!”

    他还曾经幸运地从那位神使手里得到过一枚鸡蛋呢!

    “感谢猫猫神!感谢殿下!”

    本来昏昏欲睡的孩子们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后,不禁都叫了起来。

    虽然他们的年纪都还特别小,没有一个达到能下地干一满天活的岁数。

    但就连最小的那个,都已经开始记事了。

    他们清楚地记得以前的雨夜有多难熬,那样的黑暗有多让自己恐惧,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是的,这一切都是仁慈的猫猫神和神使大人赐给我们的。”玛丽安认真地教育着懵懂的孩子们:“要知道我们是多么幸运!等你们长大一些后,一定要好好回报那位殿下!”

    杰克憨憨地笑着,就像平时那样温顺地听着妻子的絮絮叨叨,没有插话。

    这晚没有月亮,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光。

    但就算是在一片漆黑中,他还是能朦朦胧胧地看到妻儿的轮廓。

    一家人都能这样,开开心心地坐在一起,渡过这样的雨夜……真是太好了。

    这晚的奴隶们,几乎都和玛丽安一家一样。

    哪怕他们不可能像平民那样,能在夜里点起蜡烛照明、或是只为取暖而生火……但能过上不用挨雨淋、被风吹,被泥水泡的日子,他们就已经感觉自己幸福到极点了。

    这还是第一次呀!

    他们能安安心心地待在自己家里,依然能听到雨的喧嚣和风的呼啸,却全被他们的新房子的墙板和屋顶给挡在了外头。

    不可思议,真的连一滴雨都没有漏进来!

    奴隶们都很放松地坐在铺着灯芯草的干净地面上,衣服是干燥的,鞋子也是干燥的。

    没有无孔不入的雨滴,没有钻心刺骨的寒冷,没有下一刻房子或许就会被刮倒的恐惧,也没有被浸湿的衣料所带来的阴绵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