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福斯。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观察土壤肥度的方法,”奥利弗一边观察着各只瓶子里的水液清澄度的变化,一边自言自语般回答着管家的问题:“水越快转为清澈,土壤状态就适合进行作物栽培……嗯,等阿特过来后,记得提醒我让他把具体内容编进中级教材里。”

    道理其实很简单。

    有讲究将杂草彻底铲除的耕种法,当然也存在着活用杂草、对堆肥、开垦和除草的需求上微乎其微的所谓“草生栽培法”。

    所谓的“沃土”,通常是指富含各种微小生物、细菌以及微菌的土地。土壤中栖息着的生物种类越多,经过微生物分解出的有机物产生的新结构,土壤就更容易呈现出团粒状 看起来就像是大大小小的“丸子”土粒,上面遍布着孔隙。

    这无疑是进行草生栽培法的最理想土壤了:拥有良好的排水性,却也同时具备优秀的保水力,下雨不会积水,暴晒期间又依然能给作物的根须提供一定水分。而密布的孔隙所带来的强大透气性,也确保了植株的根部所需要的氧气供给。

    奥利弗很快便满意地发现:自己这次一共采集的这12份样品中,最后只有3份转为清澈的时间花得太长。这也就意味着,其他9份都称得上是优质的团粒结构土,可以尝试同时栽种豆科和禾本科作物了。

    第131章

    春三十一日。

    这天阳光明媚, 人们都在地里专心地劳作着,直到听见一阵齐整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他们不由得抬起头, 循着声源看了过去。

    没等上多久,坡度平缓的小丘尽头,就显现出了一只长队伍的身影。

    队伍里的成员大多都是步行的,只有大包小包的行李放在了马拉着的板车上,面上神态各异:有欣喜,有悲伤,有忐忑,还有茫然。

    “咦。”

    等他们离得近一些了, 奈伊夫终于认出了其中几人:“他们……好像是以前住在城里的工匠!”

    他这一出声, 顿时勾起了其他人的记忆。

    “我就说怎么看起来那么眼熟,那不是卖调料的商人嘛!还有卖鸡蛋和牛奶的!”

    “原来他们都逃到莱纳去了?”

    “啊呀,我要是他们,就直接留在莱纳,不回来了!”

    “能成为那么好的领主的子民, 他们多幸运啊。”

    “但他们回来不也一样吗?我们现在也归那位尊贵的殿下的管辖呀!”

    “笨蛋,万一哪天王都派人来,说不定就……”

    奴隶们小声议论一阵后,就很快将注意力放回了自己手底下的活计上。

    反正身为奴隶, 他们以前也极少有能跟平民打交道的机会,最多是见过其中一些面孔, 大概知道对方是做什么的。

    但要说关系多熟稔,可就完全没那回事了 更谈不上去迎接对方。

    不过, 作为刚历经了一场浩劫的奥尔伯里人, 能见到认识的面孔回来, 他们心里或多或少地感到些许亲切。

    比起平民的打算, 他们更看重的当然是地里的庄稼。

    还有经过领主大人亲口传授,据说是属于伟大的猫猫神的智慧的……神奇栽种法。

    奴隶们的想法,这些在莱纳卫兵的护送下、终于回到久违的家园的奥尔伯里平民,自然是毫不关心的。

    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是,最后下定决心回归曾经的家园奥尔伯里的,只占了逃难者中的三分之一。

    他们要么是不愿意面对满目疮痍的家;要么是囊中羞涩、体格孱弱,没有重建一切的能力;再要么就是被那次的灾难给彻底吓到了,不想再回去留下深刻梦魇的地方。

    哪怕是以比较尴尬的身份留在莱纳城,争取以后通过那传说中的伟大神/明的考验,他们也不想再踏上奥尔伯里的土地了。

    作为坚持回家的少数人,现在越是接近奥尔伯里城,他们的心情就越是复杂,那股说不出来的胆怯也越来越浓郁了。

    他们真的该回来吗?

    况且,在理智上他们虽然清楚遗留在城里的亲人一定凶多吉少,可……只要不亲眼看到对方的尸首,就总能在心里保有一线希望。

    皮格斯作为曾经的格雷戈城人、现在的莱纳新自由民,在这里的地位是最微妙的。

    奥尔伯里城对他而言,只是个做生意的普通中转站罢了。

    可就是这个地方,让他多年来的积蓄化为乌有,最重视的家人恐怕也丢了命了。

    但不管他有多仇恨那群叛军,都总要回到这里,看能不能找到亲人的尸骨。

    “到了。”

    领着这只氛围额外沉重的队伍的卫兵小队长,在城门处接受检验时,取出了由治安官凯恩签发的文件。

    “嗯,都进去吧。”

    看过文件,又亲眼核算过人数后,城门处的卫兵向他们微微颔首,果断开门放行。

    而在真正进去前,心情越发难受的皮格斯忽然留意到了城门外的茂密草地上,似乎分散着一些奴隶打扮的人,不禁有些疑惑。

    他们不在城墙里待着,却在城外做什么?

    他倒是一点都不替领主大人担心这些奴隶会趁机逃跑 他皮格斯还算是个见过世面的大商人了,去过那么多城市,就没见过像美丽的神使殿下那样,对奴隶都温柔善待的!

    他才不相信,享受过公爵领主的关照的奴隶,还会舍得逃跑。

    这点好奇心只在他脑海里徘徊了一小会儿后,就随着队伍的再次行进,而被搁置在一旁了。

    城门开启后,所有人不由得一愣。

    他们面面相觑着,不约而同道:“啊,怎么……都不一样了?”

    映在他们记忆里的最后一幕,几乎都是熊熊燃烧的耕地,是被推垮撞烂的土墙,是被践踏毁坏的篱笆,是负伤倒地、无力逃跑,冲着施暴者哀哀哭泣的人民。

    是让他们梦魇连连、心里滴血的恐怖地狱。

    可现在……

    用石砖砌的房屋被修复了;毁损严重的木制房子被推掉,留下还算完好的那小部分,旁边堆着他们曾经在莱纳见过的好木材;就连奴隶居住的茅草房都换成了工整的木制的,尽管是用的比较旧的木头,但看着就很结实,不像是以前那样摇摇欲坠;街道的地面是用细腻的砾石重新铺过的,看上去干净又大方;路两边还挖了许多很宽的排水渠,就不用再担心一旦下起大雨、街边的低矮房子就会被水淹到了。

    除了这些之外,田地间还零零散散地分布着他们在莱纳地里看过,也用过的“厕所”。

    喔,还有放在城堡最顶上,那形状奇特、醒目又亲切的“猫猫神之柱”。

    他们不知所措地将手放在自己的行李上,左看右看,只觉目不暇接。

    是他们的家园,却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指与他们记忆里的完全不同;而说熟悉,则是与他们在莱纳见过用过的都十分相似。

    光是一眼看过去,他们脑海中就不由得浮现出了“啊,这果然是莱纳那位仁慈的领主会留下的痕迹”那样的念头。

    “等你们准备好了,就排成队列,拿出你们奥尔伯里的身份证明来。”管事耐心地等这第一批回迁的自由民消化完这通变化后,才扬声道:“好确定新房子的归属。”

    这次对于城镇的重建,譬如增加水井的数量来确保田地和居民用水,又譬如挖掘排水渠、修复磨坊等公共设施、修复民宅的费用,奥利弗都是准备走公账的。

    由于那群叛军在占下奥尔伯里领后,根本没有想着长久经营,甚至还杀鸡取卵地把商人们都给杀了……

    才会陷入只能吃吃喝喝、折磨女人,却面对着有钱但花不出去的窘境。

    而在他们掠走所有财物、真正远走高飞前,又被莱纳军给及时截住了 因此奥尔伯里领这么多年来积累下的金银等财物,大多都得到了比较完整的保留。

    现在就全便宜了来收尾的奥利弗。

    他全部给收归,当做建设用资金了。

    不得不说,跟一穷二白的莱纳城相比,好几代都在奥尔伯里经营的布托尔子爵,着实积累下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物。

    但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自由民历年来付出的税金 从哪里来,就该到哪里去。

    因此在重建奥尔伯里城时,奥利弗花起钱来,可是也一点没有手软。

    ……领主大人……居然替他们修好了房子?

    对这点感到难以置信的众人,带着一脸如梦似幻的神情,呆呆地朝管事指引的地方去。

    皮格斯却没有跟过去。

    比起关心自己曾经的房屋和财产的其他奥尔伯里人,他直奔的,是那块无比醒目的大石碑。

    哪怕是在最繁荣的王都的主神殿里,那只提供给最“虔诚”的大贵族信徒的墓地,他也从没有见过那么大的墓碑。

    就像是一棵参天大树 快有七八个人高,宽得他张开双臂,也不可能抱得过来。

    他从来没有跑得那么快过。

    当他终于来到那块石碑前了,仰头去看那上面铭刻的文字时,彻底愣住了。

    上面刻着的是……

    “该刻什么?”

    当福斯问起时,一直有点逃避这个难题的奥利弗,终于不得不努力想想了。

    在不清楚尸身主人的情况下,刻名字是不现实的。

    而刻这次事件的话,似乎又会伤害到生者的感情。

    到底什么最合适呢?

    就在他犹豫时,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一边那一脸乖巧地盯着他看的猫猫神身上。

    奥利弗的神色,渐渐变得柔和。

    他或许,知道答案了。

    相比起虚无缥缈的寄托,他的身边,可是有一位真真正正的神/明啊。

    “我亲爱的猫猫神啊。”

    金发领主笑着说:“可以请求你,为我……不,是为我们,做一件事吗?”

    猫耳神 微微歪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他们的躯壳长眠地底,”看清楚上面的文字后,皮格斯喃喃念着,跪在这座慰灵碑前,潸然泪下:“伟大的财富之神……将为灵魂领路。”

    不知道为什么。

    在遭遇那次生死大难前,一向是唯利是图,只相信能为自己带来最多财富的“神 ”的他,这次却真心实意地相信这句话的份量。

    不仅是因为那位伟大的猫猫神,曾经让温柔的神使用具有神力的药水、救过他的命……

    也是因为,他打心底地相信,不论是神使还是那位到现在真面目还不为人知的神/明、都是那么温柔善良,慷慨神圣的存在。

    夜里。

    重新回到家园,却见到了比想象中要好得多的一幕幕场景的奥尔伯里人,都默契地没有在新家里睡觉。

    就像是还在莱纳城时那样,他们默契地聚集到了重新修葺过的广场,或躺或坐着,看满天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