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寸步不离的还有猫猫神。

    和专门召开宴会的大厅相比,会议厅的奢华程度也完全不相上下 除了那张用最上等的木料制造出来、重得要五六个人才能抬动的大圆桌外,到处都是银质金顶的烛台。

    要是将烛台全都用上,奥利弗毫不怀疑,这间大得能一口气容纳近百人的会议厅里,将会被烛光照得亮如白昼。

    在自由民都普遍舍不得在晚上点灯、在做饭用的灶火熄灭后就宁愿早睡的时候,勤俭持家的莱纳领主显然不会作出铺张浪费的事。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那是为了表示最归来的重要骑士们的重视;至于会议厅里……只有三个“人”的情况下,将省钱这一美德发挥到极点的奥利弗,直接将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损耗、但在照明效果上却强大得无可挑剔的【猫猫神的指环】给戴上了。

    “这次多亏了你,福斯。”

    奥利弗笑着说道:“你的信件竟然召回了骑士团全员……我真是十分惊喜。”

    福斯却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向他微微躬身后,表示不愿意居功:“尊敬的殿下,这绝对不是我的功劳,所有的荣耀都属于最仁慈、高贵的主人,也就是殿下您自己。”

    不等奥利弗再开口说什么,他便衷心地继续说道:“我绝不说谎。只要曾经追随过真正的高贵之人,就无法忍受执行傲慢蠢人的命令。不论是经营偏远贫瘠的莱纳、拯救覆灭的奥尔伯里,还是向狂妄的格里德发起漂亮的反击,都是来自您的意志与智慧啊,我亲爱的主人。”

    实际上,要是福斯早在奥利弗刚抵达莱纳城时,就写信召回流散在外的骑士的话,他们也一定会义无反顾地奔来。

    福斯却没有那样做。

    并不是因为他不相信其他骑士的忠诚,而是当时的殿下的确还太柔弱了 无论是自身的体质,还是对抗新王的势力与勇气。引/诱小殿下去公然违抗王令,或许正是那狡猾的卡麦伦会下达那样不合情理的命令、背后的真正原因。

    在不能与卡麦伦做哪怕侧面抗衡的情况下,福斯即使再怒火中烧,也只好忍气吞声,带着主人暂时远离风暴中心,并下达让罗伊尤等人待命的指示。

    现在则完全不同了。

    作为南部第一大城的格雷戈,在这个王国的几十座城市里,缴纳税金的数额多得能排进前三,与瑞切城和韦尔费伊城不相上下。

    有了这足够雄厚的资本后,就不再像之前那样忌惮卡麦伦的怒火,可以光明正大地将骑士们征召回身边了。

    奥利弗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过多见外地跟管家先生争执“谁的功劳更大”这点,而是很自然地切进了下一个话题:“无论如何,有罗伊尤他们的到来,可算是帮大忙了。”

    福斯冷静地提议道:“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瞒得过狡诈的卡麦伦。要是殿下允许的话,我希望暗中寄出更多的信件,争取王都中一些拥有一定势力、不愿意服从那个杀死父兄的恶徒的贵族。”

    说到这,福斯略微迟疑了下,还是一边仔细观察着小殿下的神色,一边缓缓地说着:“您曾经的那位未婚妻小姐,虽然勇气可嘉,但她那蠢顿贪婪的父亲却让人不敢恭维,现在更是忙着在宫宴里讨好卡麦伦……”

    奥利弗的思绪还在其他事上没转回来,因此没能给出什么反应。

    倒是福斯全然没去在意的那位金发神 的眼神,倏然有了细微的变化。

    “未婚妻?”

    奥利弗下意识地将关键词重复了遍,然后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温声道:“不,福斯。我不会用婚姻充当政治筹码,永远不会。”

    他一时间有意克制住了,没去瞟猫猫神这时的表情,面不改色地胡编乱造着:“你应该很清楚,最接近神的信徒必须拥有最纯净的躯体与心灵。遗憾的是,后者难免沾染上权力的污秽,我也不能幸免。因此,我希望至少要保持前者的纯洁,以免辜负伟大的猫猫神的恩惠。”

    作为最清楚殿下身上的神眷有多深重,而那份来自神明的偏爱又究竟为殿下提供了多大助益的人,福斯丝毫没有露出吃惊或反对的神色。

    他从善如流地俯身:“是,殿下。”

    “我目前也没有争取王都里那些反对派贵族的打算。”

    奥利弗笑着说:“我毕竟离王都还是太遥远了,即使争取了,他们现阶段能为我提供的助益也是微乎其微的。而且我当初离开那里时的姿态偏偏又那么狼狈,他们不可能太快遗忘。要是主动找上他们,反而容易让他们狮子大开口,摆出傲慢的姿态,说出我根本无法接受的苛刻条件。”

    不管是在什么时代,要想在自身竞争力较低的情况下让最精明狡猾的政客做出支持的许诺,都注定要割让出大笔的利益。

    福斯轻轻蹙眉,有些欲言又止。

    “我当然清楚你的顾虑,亲爱的管家先生。”

    奥利弗加深了唇角的笑意,不疾不徐道:“现在和你具体讲述或许还太早了,但我想做的事情,远远不止推翻卡麦伦的王位那么简单。我选择的这条路,越是去依赖别人的力量,就越会给我带来更多后期的阻碍。”

    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贵族凭什么支持他?

    要是老国王的宠爱和血脉真有那么重要的话,他们当初就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赶出王都,被迫前往被称为“被诅咒之地”的莱纳、形同等死了。

    最死板正直、清高自傲的贵族恐怕都死在了那场政/变里,到现在还不肯臣服于新王的反对派,其中有不少只是因为新王许诺的“价位”还不够高而已。

    权力在手的卡麦伦都无法轻易打动他们,更何况是目前各方面都处于劣势的他了。

    除非他抛弃道德和名誉,做着目前嘴上应承,之后过河拆桥的打算……否则等靠那些贵族将他捧上位,离傀儡国王也就不远了。

    可他想成为国王的原因是什么?

    是要改变法律。

    让法律更有利于普通人和奴隶,不利于拥有绝对特权的贵族。

    他注定和贵族成为敌人,敌对程度的轻重,只由双方观念差距的大小来决定。

    越是要凌驾在其他阶层之上,越是靠剥削底层人获得利益的,挨的打就越重越狠。

    当然,从来没有绝对平等的世界,奥利弗哪怕再理想化、再有野心,也从没有天真到想要直接从贵族统治飞跃到民//主制度。

    历史的进程是一台只能缓慢推进的马车,再心急也需要循序渐进。

    至少就目前而言,贵族的存在还是有必要的。

    “我会将那块面包做大,做得很大很大。足够让每个人吃饱,当然,也允许少数人 不论是出于幸运、努力还是智慧,分配到更大的面包块。”

    “但我不会再允许有人在那块面包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后,就直接将整块面包据为己有,只许愿意服从他的人捡走一点掉落的碎屑。更不会允许他们趁饥饿的人低头啃面包时,将紧缚的绳索套到他们的脖颈上。”

    “而要做到这点,我必须尽可能地使用普通人的力量。”

    在福斯陷入沉思时,奥利弗以闲聊般的轻松语气,继续说着:“这是他们的责任和义务 想要啃到属于自己的那口面包,习惯跪着的人就必须自己学会站起来,跟在正确的人身后,努力伸手去拿。”

    “要是他们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愿意尝试去做的话……”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眼底流露出一抹迟疑。

    但很快,他就坚定地说了下去。

    “ 那我们就将拥有最多的士兵,斗志最高昂的部队。”

    而他的骑士团成员们,则是未来这支庞大军队的完美领袖。

    “我们永远将是您最忠诚的战力。”

    管家那在外人面前永远骄傲地挺直的脊骨,却总是毫不犹豫地在最柔和的存在前躬下。

    平日总是冰冷严峻的面容,现在犹如被春日的暖光融化的冰山,漫射出明亮的光辉。

    他丝毫不顾前面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只沉声道:“一切必将如您所愿,亲爱的殿下。”

    第175章

    在夏日的尾声中, 格雷戈城的奴隶们在干完一整天的活后,就在管事的命令下来到广场上聚集。

    非常宽敞,但平时只供自由民来往使用的大广场上, 这下是空前的拥挤, 奴隶们一脸茫然地站在聚在一起, 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他们中的许多人,还是第一次来到城镇区域, 站在干净整洁的石地板上呢。

    对他们的到来,自由民们显然也感到十分诧异。

    不少人甚至不惜放下了手头的生意,好奇地涌上街道,就是为了观察他们。

    并没有让人们等上太久, 那位平时总跟随在新领主大人的身后、非常有威严的骑士老爷……好像是诺亚阁下吧?就站上了前方的高台,对他们宣布了一件事。

    当然, 就算诺亚的声音再洪亮,也不可能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尤其是在后排的那些。

    于是在他宣布过后,就轮到那些围着广场站了一圈的管事们出面, 神色复杂地向这些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的奴隶们进行解释了。

    奴隶们一脸空茫地来到广场, 又一脸空茫地离开。

    直到走到熟悉的耕地附近了,他们才稍稍缓神,难以置信地看向彼此, 试图确认自己听到的内容:“嘿, 伙计,你听到了吗?”

    “是关于征召兵的事?”

    有人显然耳朵比较好,听得更清楚, 知道得也更多:“那位贵族老爷说, 针对自由民的征召令已经在上午公布了, 但由于殿下需要更多的人,才会连我们这些奴隶也有资格……”

    “神啊。”奴隶青年喃喃自语着,满脸都是难以置信:“我们也能受征召入伍吗?”

    对于这点,所有人都感到深切的不可思议。

    任谁都知道,奴隶虽然受领主支配,但他们的真正归属并不是统治领地的贵族主人,而是脚下的土地。

    领主会有生老病死,常会进行更替,土地却不会。

    奴隶从出生那一刻起,与就这片土地紧紧地绑在一起。

    就像领主离开时从不会带走圈舍里的牛羊一样,也不会带走地里的奴隶。

    他们没享受过一天自由民的权力,当然也就没有参与战争的义务。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们会不羡慕那些能穿着工整漂亮的衣服,神气扬扬地走在大街上、骑在骏马上,威风又厉害的卫兵 许多奴隶就曾想过,要是能让自己穿上那样的衣服,沐浴在那么多人艳羡的目光中,那就算真要献出生命,他们也心甘情愿啊。

    “是的!”

    回答他这问题的年轻奴隶名叫斯杰尔,这时面露红光,显然已经动心了:“只要能通过训练,在三个月后达到基础体能和剑术的要求,就能成为一名卫兵扈从!再过三个月,通过第二次筛选的人就能成为正式的卫兵……”

    能通过第一次筛选的奴隶,不仅能免除其他劳役,每天能像在地里干活时一样有饱饭吃,还能有钱拿!每个月能有5枚银币!

    要是连第二次筛选也通过的话,那待遇就更好了 作为卫兵的预备役,他们不但能穿只有卫兵才能有的漂亮衣服,每个月都能拿1枚金币呢!

    1枚金币!神啊,那可是1枚金币!

    斯杰尔自打出生以来,就一直挣扎在温饱线上,从没有看过那种价值最高的、金灿灿的钱币呢。

    想到这里,他不禁咽了口唾沫,愈发坚定了要通过训练的决心。

    1枚金币对自由民来说,或许就是做小半个月的生意所产生的利润。

    但对奴隶而言,那却是很大的一笔钱了。

    要知道,被重得超出许多人想象的税一路剥削下来,哪怕是在南部最富裕的格雷戈城里,一户奴隶累死累活干一整年的活,也不见得能攒出5枚银币来。但在最寒冷的冬天里,这笔拿来救急的钱,也不见得能在价格飙升的情况下买下够他们过冬的柴火。

    当然,有利益就意味着有危险。

    等到战场上后,他们就像其他自由民那样,没有了“奴隶”这层身份的保护,而将随时面对死亡的威胁了。

    就算是对政治一无所知的奴隶们,也隐约察觉出,战争应该会在不远的将来再次爆发 不然领主大人平白无故花那么多钱和食物,养那么多士兵做什么?

    “其实,做奴隶也挺好的。”

    有人想象着那血肉横飞的画面,就恐惧地打了个寒噤。

    他小声说:“反正新领主大人很好心,我们每天都能吃饱饭呢。”

    之前是时不时要忍饥挨饿,干的活也很重,他们被饥饿感和疲惫感折磨得最厉害时,脑子才会像落进开水里的鱼一样异常活跃,渴望现状出现改变。

    在新领主到来后,他们的日子已经发生了像美梦一样的变化,也让不少人畏惧着卫兵将面临的危险,宁愿老老实实继续做奴隶了。

    奴隶只用种地就行了,能吃饱饭,他们为什么要去那么危险的战场上去?

    “去了也还是农奴啊。”更多人开始动摇:“也不是真正的风光……要真的风光,不是说要服役5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