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地上的她要极大程度地抬起下巴,才能看到那亮橘色的好看瓦片。

    “这么好的房子。”她眼里满是羡慕:“不知道是谁能住进去呢?一定是贵族老爷,或者是大商人吧。”

    先用石料打下结实的地基和一层、再用质地优良的木料来搭建上层建筑,支柱用的是她辨认不出种类的金属,最顶上还拿漂亮的亮橘色瓦片盖住的,窗子开得很大。

    窗户并没有用昂贵的玻璃封住,而是采取了磨得很薄、能够透光的石板,上面还有很多小圆孔。

    在石匠磨石板时,她就在旁边眼巴巴地看了会儿,想着以后要是真能买得起属于她和妈妈的小房间后,也要装上这种物美价廉的窗板。

    切儿的运气不错。

    在这批房子彻底完工的下午,送完饭后,她意外发现正在翻这些大楼与道路间的地、并且在上头的小坑里放下一盆盆嫩苗的人,居然是和她同住在一栋大楼里的邻居比由德。

    她忍不住蹲在地上,询问比由德道:“比由德,你知道大人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建房子呢?”

    她不久前意识到,这里离城堡实在是太远了些,不像是那些喜欢紧挨着城堡住的有钱有势的人的风格。

    越是远离城堡的方向,房屋就越是阴暗狭小,周围的环境也越混乱,才能容纳像一些人眼里如污垢般讨厌的贫民。

    不过,这或许也只是暂时的情况而已。

    切儿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哈维斯特大街所在的方向。

    她每天回家时不可能没发现,有许多人被分配去做修路的工作了……不仅是修复和加宽现有的路段,也往外不断延伸。

    作为城市脉络的道路就像是有蜘蛛在编织密密细网,不断往外蔓延。

    难道要把路一路修到这些新房子这里吗?

    “我也不知道。”

    比由德不好意思地看了这个虽然穿着朴素的亚麻布裙,还把一头长发利落地扎了起来、但依然漂亮的年轻姑娘,小声猜测道:“可能是给那些被筛选成骑士扈从的家人住吧?”

    关于那些气势惊人、仪表堂堂的骑士、就是原公爵骑士团的成员的消息,在罗伊尤等人抵达格雷戈城的第二天,就已经不胫而走了。

    不论是他们高贵的出身,还是备受公爵殿下信重的这一点,都让他们成了这座城里极受敬崇和羡慕的对象。

    当然,并不是所有有幸通过二次筛选,能跟随在他们身后的人都会被擢升为骑士扈从。并且在理论上,骑士扈从也不比自由民高贵,但那种模糊的地位界限带来的优越感,却还是几乎被所有人内心默认着的。

    尤其那些真正的低阶贵族在再落魄的情况下,也依然姿态倨傲,奇货可居,骑士扈从无疑更好拉拢,也更容易成为那些有许多女儿的富商眼里不错的女婿人选 就当是一种需要花费很多筹码的赌注。

    “喔!”

    切儿一下就被说服了。

    在这里干活的人们,其实大多数都是这么想的,于是 当管事对他们云淡风轻地拍手宣布,这一批将成为每间每月只收10枚铜币的救济用廉租房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感兴趣的都来报名,第一批会在三天内完成分配,抓紧了。”管事拍了拍手,也没能唤醒面色呆滞的他们,只好蹙眉提醒道:“第一批房子肯定不够安置你们所有人,但马上就会建第二批、第三批……第一批会优先分给家里条件比较困难的人。记得带上你们自由民的身份凭证,还至少要有过去五年里的纳税证明!好了,今天提前放工,你们都回去准备吧。”

    没人会觉得这样的条件苛刻 纳税是保持自由民身份的必须条件,也是他们拼命挣扎挣钱的原因。

    面对这让人难以想象的优厚赏赐,人们不知道呆滞了多久。

    关于自己那天的具体反应, 切儿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毕竟她实在是太激动了:似乎是在一阵声嘶力竭的尖叫后,像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带着满脸眼泪鼻涕地一路狂奔,直到冲回了家。

    接着在低矮的床底下拨开那些没来得及被吓走的臭虫,小心翼翼地从木箱里取出报名需要的文件。

    因为动作太急太猛,她还被那只小木箱的尖锐棱角划破了自己的手肘,流了不少血出来。

    三天后,她和她的母亲就在缴纳了那低廉得让人无法相信的房租后,搬进了亲手参与它的一路建成、宽敞明亮的新房里。

    失去房租这项收入的老房东,却丝毫不感到伤心不满 他不久前也听说了,自己的老房子这一带都要拆掉,到时候会给他分配一套新房子,或者发放一笔丰厚的补偿金的!

    怀抱着和 切儿一样的激动心情的人,这座格雷戈城里还有很多。

    猫耳秘书这天就像往常一样,在书房里勤快地为领主大人记录这天的工作心得。

    在猛然间汲取到远超平时份量的信仰之力时, 疑惑地歪了歪头,操控笔杆进行书写的神力输出,也略顿了顿。

    “突然……收到了很多的信仰之力。”

    在奥利弗投去问询目光的下一刻, 诚实回道:“但我什么都没有做,都是奥利弗做的。”

    “你在胡说什么?”

    正躺在柔软的座椅上,一边口述、一边闭目养神的领主大人,闻言笑着回道:“我可不认同你的话。你每天不求回报地陪伴着我,在我需要的时候不留余力地帮助我,才让我一直保持身心放松,开心愉快,充满灵感和动力。这难道也算什么都没有做吗?”

    猫猫神果然心花怒放。

    但亲口说出这些话来的领主大人,自己却反而感觉有些怪怪的。

    他有些心虚地轻咳了声,重新闭上了眼睛。

    自己刚才的那番描述……咳。

    怎么那么狂妄,竟然擅自把一位神明当成自己的贤内助了?

    第192章

    奥利弗当然已经发现了, 最近的猫猫神,变得尤为黏人:包括但不限于变本加厉地如影随形,理所当然地和他一起沐浴, 抱着他亲吻的次数大幅增加了, 时不时一本正经地找着话题、试图跟他搭话, 还总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盯着他看。

    具体要说的话,这些症状是从戴夫不请自来的那天开始出现的。

    尽管有些自作多情的嫌疑,但奥利弗还是隐约感觉出,这或许与戴夫刚送过他礼物的事, 有着很大的关联。

    眼看着猫耳神 这时的心情不错,奥利弗微微一笑, 做出了决定。

    在他眼里, 猫猫神实在太单纯了, 要是对 采用绕圈子的委婉说辞, 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当猫猫神再次以为隐蔽地观察着自己时,奥利弗索性直接侧过脸来,对上了 的视线。

    他直截了当地问:“我亲爱的神明啊, 你难道还在意着戴夫那天的来访吗?”

    猫耳神明眨了下眼,一直愉快微蜷的尾巴倏然僵住了。

    沉默了一小会, 才看似答非所问道:“不喜欢,戴夫。”

    奥利弗莞尔一笑:“嗯,我不讨厌戴夫 虽然对高高在上的神明而言, 一定不会在意一个渺小人类的想法吧, 但我的确也不喜欢 , 这背后有两个原因。”

    财富之神的耳朵尖轻轻一颤, 刚要为“不讨厌”这句话而感到沮丧, 下一刻就因为“渺小人类”的形容而有些生气了。

    听完最后那半句后, 心情又一下回升,重新变得高兴起来。

    “虽然是奥利弗,” 想了想,还是认真强调道:“也不许说自己是‘渺小的人类’。”

    “就是这个原因。”

    奥利弗很自然地顺着 的话接了下去:“第一个原因是,在戴夫眼里,即使 突然送来了或许是 眼里最美丽的那颗星星,但是作为那份‘礼物’的同类的我,也只会被 视作一件或许值得获取的藏品。”

    说到这里,金发领主微微抬眸,湛蓝的眸底盈满了笑意:“ 你却永远不会这样看待我,对吗?”

    “这是你和 最大的区别。”

    奥利弗只轻轻一抬手,猫耳神 就似有所感地放下了笔,乖乖地靠过去了。

    美丽得似在发光的领主眼睑微合,一边轻柔地抚着那敏感的耳尖,一边微微笑道:“我是现在的你眼里最特别、最重要的存在,对吗?”

    财富之神像是被彻底蛊惑了,半晌才呆呆地点了点头。

    “那第二个原因,就很清晰了 你在我心目中,也是一样的特殊和重要啊,亲爱的猫猫神。会让你不开心的存在,我又怎么可能喜爱呢?”

    那份强烈得快要溢于言表的痴心,那份绞尽脑汁里透着小心翼翼、想要哄他开心的迫切,他当然不可能一无所觉。

    “别忘了,我可是狡猾的人类。”

    金发领主的眼底掠过一抹黠光,声线很难得地被压得优雅而低沉:“并不是那么容易哄骗的。”

    他潜意识里的确不愿讨厌戴夫,但作为人类的本能,却很明显地抵触着 。

    不仅是 那无礼的突然闯入、与猫猫神间带着微妙敌意的关系、对他先是傲慢地打量、后是大呼小叫,最后又莫名其妙地送了一位高贵纯洁者的灵魂来做礼物……

    不是粗心到了极致,就是与生俱来的傲慢凌驾于一切之上。

    怎么可能会有人因为收到了同类的灵魂所做的礼物,而感到高兴?

    单是冲着戴夫将人类灵魂视作珍稀藏品、直到腻味了才施舍一些补偿、将灵魂送归的态度,奥利弗就注定对 充满戒备。

    “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奥利弗不再想戴夫的事,专心哄着安安静静的神明:“看到你苦恼的样子,才是最让我烦恼的事呢。”

    说到这里,一直苦思冥想的财富之神,眼睛倏然亮了。

    “我想到了。”

    虽然被小伴侣的甜言蜜语哄得心花怒放, 还是没有忘记自己想找些奥利弗喜欢的东西、好让奥利弗更加开心、也更加爱 的目的。

    灵感的电光在脑海中闪过后, 情不自禁地亲了亲奥利弗的唇角,一本正经地宣布:“我带你去找奇恩的星星,好吗?”

    奇恩 冯 奥古斯塔 亚历山大 乔治 姆斯塔三世。

    是老国王,也是奥利弗这具身体的父亲的全名。

    奥利弗沉默了。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在听到这个提议后,他是真的一下动心了。

    在死去之后,化作“星星”的人类灵魂,就不会再保留为人时的记忆了。

    但那毕竟是他的父亲。

    在现代生活过的、那个较为完整的‘他’,并没有所谓的父母缘分。

    而在他的灵魂与这具躯体里的残魂以及记忆融合前,老国王就已经惨死在卡麦伦的手下了,并没有真正见过哪怕一面。

    从现代人的角度来看,老国王绝对不是个好国王。

    他喜爱享受,追求排场,滥信佞臣,沉迷狩猎,纵容部下横征暴敛来充盈国库,对民众的苦难漠不关心,也不在意在边境蠢蠢欲动的邻国。

    他甚至还会猜忌羽翼丰满的几个儿子,给他们发放年金时也异常吝啬,间接催发了卡麦伦的反叛。

    却唯独是‘奥利弗公爵’的好父亲。

    他让最宠爱的幼子得到了独一无二的公爵爵位,并赐予了充满赞美和父爱的“天使”之名。

    他会聘请最能歌善舞的乐手进到宫廷,为奥利弗谱写赞歌,也会让技艺最高超的画家为父子二人同框作画。

    只是那几副沥尽画家心血、栩栩如生的油画,已经被愤怒的卡麦伦付之一炬了。

    在最落魄的时候,流难到莱纳的奥利弗还能拥有那么多忠心耿耿的部下的追随,也毫无疑问是多亏了这位父亲的庇荫。

    奥利弗微微垂眸。

    他……

    确实想见这位生时最疼爱“他”的奇恩一面。

    一直仔细观察着心爱的伴侣脸色的神 ,顿时有了十足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