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主人最关心的是他们的平安,而不是任务的成果后,罗伊尤那颗备受刚才那一幕折磨的心更是锐痛。

    他这么温柔善良的小主人啊……

    “您,”他艰难地克制住质问福斯的心情,以最谦恭的声音回道:“感谢伟大的猫猫神,您就如我们离开那日时的光彩照人,尊敬的殿下。”

    而在奥利弗眼里,这位虽然高大魁梧、但总是沉默寡言的英俊副骑士长,还是像以前那样沉稳冷静。

    他完全没察觉出冰山下燃烧的怒火,高兴道:“在外面餐风露宿了大半个月,条件一定异常艰苦。我对你们的信心,就如同你们对我的忠诚一样坚定。因此,我并不急于听取你此行的收获,而是要向我重要的部下们先下达指令,让你们先好好休息一晚,到明天晚上,再在为你们召开的宴会上,向我详细讲述你们这次的精彩经历吧。”

    “为您效劳是我们至上的荣幸,尊敬的殿下。请容许我对您的慷慨和信任表示无上的感谢。”

    这是来自殿下的极大认可和赏赐,骑士们自然不会谢绝。

    哪怕心里还有一层来自刚才那一幕的阴霾笼罩,他们都还是情不自禁地微弯唇角,俯身行礼的同时,矜持地露出了欣喜和骄傲的神情。

    罗伊尤只向副手很快地使了个眼色,对方便一下领悟了他的意思。

    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骑士们,并没有多问一句,就在那位副手的带领下先回城堡,按照殿下的话先去用餐,然后回房洗漱歇息了。

    奥利弗也没有了掏出斧头、当着罗伊尤的面继续砍计划里的最后一棵树的冲动,而是示意福斯他们与自己回去城堡。

    罗伊尤有意落在殿下身后,好质问福斯 这个在他心目中一向是最维护小殿下利益和荣耀的忠诚前骑士长 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才能眼睁睁地看着殿下做那种本该奴隶做的粗活。

    只是奥利弗却无意中打乱了他的计划。

    或者说,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见罗伊尤没有带领其他骑士回去,而是选择留下,他便以为是对方有比较紧急的秘密事务要汇报给自己知晓。

    于是他微抬手臂,就将对方召到身边来了。

    他微微笑道:“我亲爱的罗伊尤啊,来我身边吧。”

    能在主人的邀请下与其并辔齐行,这对骑士而言,是莫大的殊荣。

    罗伊尤毫不犹豫地催马过去,低声道:“是,殿下。”

    “你之所以忍耐疲惫,选择留下来,一定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让我听取的故事吧?”奥利弗笑盈盈道:“快说吧,我聪慧体贴的副骑士长啊。我的确已经等不及了。”

    这显然不是罗伊尤留下的真实目的。

    但那双盈满期待的漂亮眼睛,本来就称不上能说会道、甚至有些死板的副骑士长,是根本无法抵御的。

    他的心在“说实话”还是“顺着殿下的话”往下说间挣扎一阵后,还是狠狠心,冒着或许会让殿下失望的风险,说出了自己留下的原因:“……十分抱歉,殿下。尽管此行的确有些趣事,但我留下的真正原因,是问福斯先生一些问题。”

    “唔?”

    奥利弗微讶地眨了眨眼。

    对这位不知道接话来讨好自己这个上司、反而一本正经地说出了极有可能要得罪人的话的老实大熊,顿时生出更多怜爱了。

    难怪了。

    按照福斯的说法,罗伊尤的能力和资历其实都比诺亚更加卓越,却因为一些“性格上的特点”,而一直屈居为副骑士长。

    罗伊尤对这项安排并没有丝毫不满,且在诺亚在场时,绝对服从对方的指示。

    在管理骑士方面,要有需要的话,他也能随时独当一面,在骑士中向来是十分有威望的。

    诺亚心知肚明,且毫无意义的是:与其称罗伊尤为副骑士长,倒不如说,公爵骑士团里有着两位骑士长。

    这也是在当初逼不得已,只能在罗伊尤和诺亚间选一人带走、留另一人在王都、留存好公爵殿下的重要战力的决定时,福斯选择留下罗伊尤的理由。

    两人的单兵作战能力不相上下,年轻一些的诺亚更加灵活、更能适应环境,而年长一些的罗伊尤更能承受压力,稳重可靠。

    奥利弗对这位像熊般无比惹人注目的高大身量、面部轮廓棱角分明、线条冷锐利落,是最典型的英俊硬汉,而且还让猫猫神做出那样幼稚的增高行径的副骑士长,也一直是充满好奇。

    但罗伊尤很少会主动凑到他面前,他作为负责训练卫兵的指挥官,会出现在城堡里的次数本身就远不及担任治安官的诺亚。

    而奥利弗的话,也不好在猫猫神的虎视眈眈下、刻意将对方叫到身边来问话,才一直没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现在倒是个好机会。

    公爵的眸底掠过一抹黠光,面上却露出了圣洁美丽的笑容,亲切道:“原来如此。那,你想问福斯的那些话,我也能听吗?”

    罗伊尤:“……”

    高大健壮的副骑士长,陷入了更加为难的境地。

    不过这次他并没有迟疑太久,就依然选择了实话实话:“我是想质问福斯先生。他让殿下您亲自去做那些粗累的活计,实在是让人无法忍受。”

    让罗伊尤没有想到的是,听到自己的话后,福斯依然是面无表情,而小殿下唇角的笑意,却像是更深了。

    “那你可就冤枉了我忠诚的好管家,亲爱的福斯了。”

    奥利弗轻笑道:“这一切都是来自伟大的猫猫神的考验,只有最深受神眷的信徒,才有资格接受神力的恩赐,碰触那么珍贵的神器,对吗?”

    不等蹙着眉的罗伊尤再开口,拥有熠熠生辉的美貌的金发领主,就话锋一转。

    他的笑里带了一点神秘和狡黠,以只有靠得最近的福斯和罗伊尤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道:“你们会心生怀疑,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那只是面向外人的说辞。对你们,这些我最重要的心腹,我当然愿意更坦诚一些。”

    他云淡风轻地道出了曾向福斯数次暗示和简介明示、但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那样,完完全全揭开的真相:“事实上,那位慷慨大方的神明待我堪称有求必应,赐下了神器、神力、祝福,为我的愿望东奔西走,却从不要求回报。 是再温柔、再体贴不过了。”

    和难掩诧异的罗伊尤相比,早有心理准备的福斯只短暂地怔了一下,就欣然地接受了。

    这算是彻底解释清楚之前的一些疑惑了。

    尤其是……

    借着夕阳的余晖,忠诚的管家先生能清晰地看到。

    当小殿下讲述这一切时,他眸底的幸福和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一直以来,其实都是我这个坏心眼的骗子在利用 的名义,心甘情愿地去做的 甚至完全可以说,我始终乐在其中呢。”

    第201章

    两天后, 夜晚。

    “很抱歉,打扰您了,露西小姐。”

    一道细柔里带着惊魂未定的声音, 忽然打破了在新城区里、被划为神殿建筑区的这片空地的宁静。

    原本正望着盛放的玫瑰花丛发呆, 又或是静静思索着什么的年轻女孩,闻言回过了头。

    在经过一年多的磨练后,露西已经快练出一身光看一眼,就能判断出对方的大致年龄、家境背景、以及此行目的的本领了。

    这位突然找她搭话的女孩 或者说是女人,年纪应该在20岁左右,光看气质应该是贫民窟出身的孩子。

    但受小时环境影响而形成的姿仪上的细节,又或多或少地透露出她的家境或许曾经不错, 才能让她接受过教育良好的教育。

    现在会来找她, 是出了一些急事恶事, 迫不及待地寻求着帮助。

    她下意识地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没关系, 发生什么了?”

    尽管几天前就从远处悄悄地偷看过那位“传说中的露西”,但离她心生无限憧憬的这位既幸运、又强大的女性这么近, 却还是 切儿的第一次。

    她的心砰砰跳着, 紧张得简直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而在视线接触到露西笑容的那一刻, 她的瞳孔却微微扩大, 被突然袭来的似曾相识感震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这是露西小姐,但她唇角的笑容, 却那天给予了自己无限勇气和幸运的, 容貌美丽如神明般的那位贵人, 有一些相似。

    但现在可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切儿赶紧将那些念头赶出脑海,磕磕绊绊地向这位她眼里最了不起的女性, 诉说了自己刚刚的发现。

    她虽然慌张害怕到了极点, 说话也有些结巴, 但讲述的内容却清晰简洁。

    足够让露西寻思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眉头紧紧地拧着,倏然起身道:“你确定,是朝怀耳伦斯街的深处走去了?”

    “是的,露西小姐!”

    攸关自己好友的安危, 切儿看到露西表现出了重视的态度,心里一下燃起了希望:“我能带您找到他们!”

    今天的活比较多,她做事比较利落,顺利在天黑前做好了,但好友却没来得及做完。

    尽管管事很宽容,同意她们明天早些来做完,但好友还是不愿意将今天的事情滞留到第二天,坚持要在回家前做好。

    她不想丢下好友,于是就留下来帮忙,两人在刚过晚餐时间后就完成了,再结伴回家。

    却没想到熟悉的道路在天黑后,只在朦胧月光照明的情况下,会突然变得那么可怕 她上一刻还跟好友有说有笑,下一刻就听见对方发出一声急促的尖叫。

    两人根本都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黛宁就像一只被狠狠扼住喉咙的鸡,那声尖叫过后,喉头“咕嗝”着,被一道黑影生生拽入了阴影里。

    是流氓!

    她当场吓懵了,在本能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后,就在对方后知后觉的咒骂声中开始往回狂奔。

    今晚的月光很黯淡,但她还是凭借对对方的恐惧和熟悉,一下认出了那个掳走好友的恶棍的身份!

    是格雷戈城里曾经的治安官伽德的独子瑞普尔!

    按理说,那样的人本该高高在上,跟她这个住在贫民窟里的女孩毫无关联。

    可他异常贪恋女色,以前还对小管事家的女儿出手过,遭到父亲警告后,就看似勉为其难地将那些肮脏的小爱好放在了招/妓上。

    被他手里的金币诱惑、天真地跟去的贫民窟女孩,都要好几天后才能回来。

    和一些出尔反尔的恶棍比起来,他倒是信守承诺,的确给了女孩那枚金币作为报酬 她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她能清楚地看到,被抬回来的女孩哪怕失去了意识,也死死地攥着那枚染血的金币。

    多数人哪怕活了下来,也饱受惊吓,而还有不幸的女孩伤势过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下身不停渗血,最后在痛苦中死去了。

    这样的事情出现过好几次后,瑞普尔的坏名声就传遍了贫民窟,再没有女孩敢胆大地跟他去了。

    但瑞普尔并没有放过她们,反而露出了狰狞的嘴脸,把捕捉躲躲藏藏的她们的活动当成了一场有趣的狩猎,甚至呼朋唤友。

    切儿每次不敢离家里太远去“招揽生意”,就是出于对他的惧怕。

    哪怕在那位善良伟大的新领主征服格雷戈后,原本的治安官被免职了,瑞普尔也没有了能任他驱使的人,贫民窟也终于安宁了很多。

    一切都好起来了,可为什么……为什么瑞普尔又出现了!

    切儿绝望地流着泪,拼命地奔跑着。

    不论对方有没有追上来,她只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被抓住 并不是她要无情地丢下好友不管,而是她十分清楚,哪怕是自己和好友加起来,都不可能是躲藏在黑暗里的敌人的对手。

    因为在刚才的仓皇一瞥下,她确认巷子里有不止一道人影!

    要是她及时跑出来求助的话,好友或许还有救;而要是她也被抓住的话,两人就铁定要一起完蛋了。

    幸好她运气够好,没跑出太远,就甩开了后面的人,还看见了传说中的露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