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烆神情一顿,心道难怪。

    他看傅里为人相当正派,而那钱大却是个喜欢剑走偏锋,行事狠辣,颇有些偏激之人,傅里会对钱大有那么深的信任,还愿意将甜菜这样的好东西告诉钱大,让他用来为自己谋利,挣取地位权势,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但若是因为周公,这便十分正常了

    傅里既然会选择认下周公周婆这对夫妻为义父义母,自然是因为她真心喜欢两位老人,对两位老人感情很深。而钱大到江南若是因为周公,傅里会这样做,反倒没什么值得在意了。

    尽管自己都不知道原因,但卫烆却扎扎实实地松了口气。

    傅里不知道卫烆因为这段话生出的许多想法,仍旧继续说着:“周爹爹以前告过官,但当时的知府被薛家拿钱收买了,所以不但没有为周公伸张正义,反倒将周公抓了起来,之后周公的儿子想要救人,反倒被那些人抓起来想要屈打成招,他不愿,便被当做杀鸡儆猴的那只鸡活活打死。”

    “我会将这话告诉你,也是因为觉得卫大人身份尊贵,与那薛家人绝不是沆瀣一气之人,希望卫大人能为周爹爹伸张正义。”

    卫烆听完周公整件事,整个人的怒火瞬间被挑起:“你是说,薛仁吒的功名,是顶替了周先密的?”

    傅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周先密是周公的名字。而那个薛仁吒,应该就是周公的仇人,那个顶替了周公文章的薛家败类吧?

    薛仁吒,薛人渣?这名字与红楼的取名风格还真是一模一样!

    但周公从来没有提起过那个薛家人的名字,所以傅里并不能真的确定这个人就是周公的仇人,所以有些迟疑地点头:“我没听周公提起过那个人的名字,但他应该肯定是巴州府当年乡试的第二名,若那个薛仁吒也是这样的出身,想来肯定是他,不会有错的。”

    卫烆冷笑一声:“薛家人丁兴旺,在金陵足有八房人在,但后代却每一个成器的,至今只有一个薛仁吒在朝中做官,不是他,还能是谁?”

    “我是武将出身,对他当年之事并不了解,甚至一直以为他籍贯就在金陵。但有一件事我非常确定,那薛仁吒这些年靠着四大家族的权势,靠着太子的恩宠,都到了快要致士的年纪了却仍旧只是个六品官儿,就是因为他并非两榜进士出身,只是个举人而已。”

    “当初四皇子还对我感叹过,这个薛仁吒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当初乡试时还考了个第二名,说明也是有才学的,但之后却没有选择继续参加科举,而是直接以举人的身份谋了一个京官儿,实在有些让人费解。毕竟虽举人的功名虽然同样可以授官,但在朝中的升官困难程度却与进士完全是天壤之别。自科举这样选拔人才的制度出现以来,可从未出现过以举人身份做到三品大员的人。就是四五品的官员都少之又少,那薛仁吒既然有这才华,实在没必要自断后路。”

    “后来四皇子还猜测,那薛仁吒是否想要一边做官,一边科举,但看薛仁吒后续,却与四皇子猜测完全不搭边儿。”

    “可若傅娘子所说为真,他的选择可就不那么让疑惑了。”

    一个本身腹内空空的草包,若是顶了一个乡试第二名的好成绩去参加会试,岂不是当场就要现了原形?

    这虽不是科举舞弊,但其恶劣程度却与之没有任何两样。

    卫烆突然一顿,视线转向傅里:“薛仁吒强占周先密文章之前,他参加乡试的资格从何而来?”

    傅里疑惑地想了想,到底没从记忆中翻出有用信息,只能摇头:“这事儿我了解不多,周爹爹也知道这样的事情若是翻出来,他若不能为自己讨回公道,便只能被害,所以并不愿意让我知道太多。卫大人若有心想要帮助周公,最好直接问他。”

    卫烆点了点头,先将此事按下不提,又问:“我之前让人拷问通判,他也说了确实是薛仁吒拿钱让他做事,若周先密与薛仁吒之间还有这么个恩怨在,那他确实不太可能对锦哥儿出手。”

    傅里彻底放心:“若是这样,便再好不过了。”

    顿了顿,她叹气道,“但那个仆人身上的香料对孕妇,对先天不足的小孩儿都有极大的伤害,他会整日用来熏衣,恐怕是受了主家影响。那薛家……”

    这话之后的未尽之语,卫烆很好地接收到了。

    他认真思索片刻,点头道:“我之前审问时一直侧重薛仁吒与面馆之间的恩怨,并未注意到那个仆人身上的熏香。那仆人如

    今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身上的衣服也破烂不堪,染上了不少血水,怕是闻不到那香料的味道了,只能想法子到他住处搜查一番,希望能将那味香料找出来。”

    傅里非常无语,她一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则卫烆竟没有一点避讳的意思,直接说起那仆人被打得不成人形,身上染了不少血水……

    这可真是……

    算了,他很早便从军塞外,想来脑子里根本就没这根弦儿,她就不和这人计较了。

    她想了想,认真看着卫烆说道:“我总觉得这香料的必不会只有熏香这一个用处,那薛家人既然连仆人都能接触到,想来这种香料肯定经常使用,这背后也许藏着什么事儿,卫大人还是仔细查查比较好。”顿了顿,她笑着开口,“不过卫大人也许不太方便。说来知府大人这次上任好像带了家眷?卫大人若是查不到消息,大可以将此事交给知府夫人,这种一听就用于后宅的东西,想来交给知府夫人调查会事半功倍。”

    卫烆想了想,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于是干脆点头。

    说完闲事,傅里才提起自己此次来意:“昨日多亏了卫大人派人到分店守着,若非如此,我那分店恐怕开店第一天就要名声尽毁,甚至牵连到南城的老店了。卫大人恩情,在下不胜感激。”

    卫烆并觉得这是大事,直接摇头:“我是巴州府同知,为辖下百姓做事本就是我职责,实在不必道谢。”

    两人正说着话呢,锦哥儿突然来了精神,直接在傅里怀里挣扎起来。

    傅里不知其意,只能将他抱起来站在膝盖上,转身面对卫烆。

    卫烆见状,不禁冲着锦哥儿笑了笑。

    锦哥儿也跟着他咧嘴微笑,整个人瞧着玉雪可爱,让人欢喜非常。

    卫烆迟疑片刻,忍不住冲着锦哥儿伸手,想要抱他。

    锦哥儿偏头看了看他比得上傅里两只手大的粗糙手掌,迟疑片刻,笑着往他那边挥了挥手。

    傅里无奈,只能起身将人放到卫烆怀里。担心卫烆没有抱过孩子,她还在旁边小心指挥他修改动作,免得让锦哥儿被抱得不舒服。

    因为傅里不放心,一直在旁边守着锦哥儿,两人距离就有些近,卫烆感觉敏锐,甚至能感受到傅里呼出的热气。

    他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福利,于是动作愈发小心谨慎,对锦哥儿也愈发喜欢起来。

    锦哥儿到了卫烆怀里之后,也不哭不闹,只是眼珠一直随着傅里转。傅里看着好笑,一屁股坐到了卫烆旁边的石凳上,正笑着呢,余光瞥到卫烆放在笔架上的毛笔,顺手取来,放在锦哥儿眼前晃:“锦哥儿瞧瞧,这是毛笔,你喜不喜欢?”

    锦哥儿小鹿一般的眼睛眨了眨,然后非常高兴地从傅里手中将毛笔“抢到”了手上。

    他人小,也不懂毛笔是什么东西,只当它是寻常被娘亲拿到逗他的小棍子,于是抓着便悬空乱舞。

    傅里也不管,只在一旁站着乐。

    卫烆看了眼,心中一动,一只手将锦哥儿整个人都环绕在怀里,然后剩下那只手则直接握上了锦哥儿拿着毛笔的那只白嫩嫩的小爪子,锦哥儿正玩着呢,被他握住后怎么也动不了,忍不住回头看向卫烆,却只得到他哈哈大笑。

    锦哥儿便也跟着“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他笑了,傅里也跟着笑。

    一时间,这湖心亭竟充满了三人的欢笑。

    等笑够了,卫烆又转头看向傅里:“傅里,麻烦你抽一张白纸放在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