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一路从姑苏来到京城,为了不叫人发现身份,一路上东躲西藏,连客栈都不敢住。还是离开了江南,他才敢带着妙玉住进客栈,衣食住行也都按照最高规格安排起来了。

    可妙玉尽管一直流落在外,那些人却不敢让她受了委屈,一应吃穿用度都是他们能供应的最好标准。长到这么大,除了父母不在,妙玉过得日子比之贾敏当初待字闺中时都好要更好。而钱大呢?就算他不愿委屈了这位姑奶奶,但他毕竟是逃亡,身上又能带多少银子?何况他就算带了足够的银子,也不可能敢铺张浪费引来其他人侧目。

    是以钱大心目中的最好标准,却着实叫妙玉吃了大苦头。

    她又是个清高的,因此对钱大生出许多不满。不过妙玉也不傻,知道自己身家性命都在钱大手上,就算对钱大的所作所为记恨在心,她也不敢显露分毫。

    但钱大是谁?他可是从小就混在市井之中,见多了各种各样的嘴脸,又怎会看不出她的不满?

    不过钱大清楚地知道,这位妙玉姑娘虽然真实身份还算高贵,但细究起来,却实在算不得什么。毕竟他父亲是逼宫失败的义忠亲王,母亲又不过是个寻常乡绅之女,除了一张好看的脸,实在没什么值得让他忌讳的地方。

    只要没有让妙玉受伤,等将人送回皇家后,他与这姑娘可就没什么瓜葛了,以她的身份,更不可能有本事对他做什么。

    所以不满就不满,钱大一点儿都不在意。

    他更在意的是……

    “傅娘子怎么还没有派人过来啊,京城人多眼杂的,要是让人发现了我们,提前对这位祖宗下手了,我可就完蛋了。”他费尽心力将妙玉从蟠香寺抢走然后带到京城,是眼馋做成这件事后能得到的功劳,可不想将自己的小命儿搭进去。

    为了避人耳目,也因为身上金银已经花得七七八八,钱大来到京城后,便直接带着妙玉藏进了一个破庙里面。但这破庙实在偏僻,周围人迹罕至,若是钱大自己不闹出点儿动静,四周便一片死寂,让人心里忍不住发慌。

    就在钱大等得几乎要不耐烦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噼噼啪啪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朝着自己的方向过来。

    钱大吓了一跳,赶紧走到门口往外探去:“卫烆?”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卫烆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顺着声音抬头看去,立刻认出了钱大:“钱大,你还好吧?殿下呢?”

    钱大赶紧侧身让卫烆进门:“妙……殿下就在里面,没有受伤,也没有生病,一切都好。”

    卫烆点点头,才进门便看到了坐在一个草堆上上面的丫头。

    这姑娘不过九、十岁的样子,头上随意扎着一个包包头,虽然表情不太好看,但衣衫整齐,面容整洁,一双眼睛更是清亮有神。最让卫烆的惊讶的,还是这姑娘的脸上还未褪去的几分婴儿肥。

    显然,这一路上尽管条件有限,钱大也没有让她受委屈。

    卫烆回头冲着钱大点点头:“皇上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特意让我过来接殿下回宫。既然殿下是你带回京城的,你也跟着一起进宫吧。记住,无论皇上问什么,你都必须有问必答,不能有半点欺瞒。”

    钱大连连点头:“卫大人,我知道。”

    不久,卫烆一行人便带着妙玉与钱大进了宫。

    才见到妙玉,雍和帝便脱口而出:“她肯定是二哥的女儿!”

    无他,这张脸与早逝的义忠亲王实在太像了,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一个棱角更尖锐,一个细节弧度处却更加圆滑。

    明明是相似的五官,但长在废太子脸上时并不如何出众,反倒是长在小姑娘脸上相当夺目。

    雍和帝心里飞快地闪过无数念头,又很快按下。

    他让人将妙玉带下去后,这才看向一直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钱大:“你便是钱大?”

    钱大点头:“回陛下,草民就是钱大。”

    雍和帝来了兴趣:“说说看你到底是怎么发现那姑娘身份不对的?”

    钱大心里有些慌,忍不住转头看了卫烆一眼。

    但卫烆此时低着头,眼观鼻口观心,一点余光都没落在他身上。

    钱大咽了下口水,仔细思考后这才开口说道:“回皇上,草民原本是奉命到姑苏一带调查八皇子余孽,谁知意外发现宋家府上藏有私兵。草民当时就慌了,立刻意识到宋家不对劲儿,于是赶紧想法子混进了宋家,意图查清他们豢养私兵的目的。”

    私兵?

    雍和帝双眼微眯,表情凝重许多。

    钱大不察,继续说道:“谁知进府之后草民才发现,那些私兵虽然确实是宋家养着的,但其真正的主人其实并不是宋家,而是义忠亲王。草民当时就觉得奇怪,因为义忠亲王前些年便已经……没道理这些私兵在主人全都不在了的情况下不想着赶紧离开,反而仍聚集在一起。”

    “草民意识到这些私兵不是重点,于是拿到证据后也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选择蛰伏下来。”

    “草民混进宋家的前面大半年时间,除了那些私兵,整个宋家上上下下的衣食住行都没有丝毫不妥之处,不但他们言行举止如常,就连那些私兵也一直待在宋家,以家丁的身份做掩饰,没有半点出格的举动。”

    “但是在大半年后的中秋节,宋家上上下下几乎倾巢出动,一大家子人全部坐上马车去了蟠香寺。”说到这儿,钱大小心地看了雍和帝一眼,担心他介意。

    毕竟,义忠亲王当年逼宫,便是在中秋节那天。

    雍和帝挥了挥手:“继续。”

    钱大这才松了口气,继续说道:“草民等了大半年,原本都打算放弃了,想着直接将宋家豢养私兵的消息传出来也就够了。在发现宋家的不对劲儿后,草民立刻来了精神,意识到这便是最好的机会。于是再次想法子混进了下人的队伍,也进了蟠香寺。”

    “也是在蟠香寺,草民才知道,宋家早年

    因为意外双双去世的三房,竟然还有一个女儿活着。只是因为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也不中用,便宋家其余两房送进了蟠香寺带发修行。”

    “这原本并不奇怪,草民虽然出身低贱,但也与许多官宦富人接触,像是这种给自家多病多灾的孩子养替身的事其实相当寻常,虽然这宋家三房的姑娘在替身不奏效后亲自入了空门,但草民也只当这是宋家三房的利益之争,并未想到其他。”

    “但等见到了那位姑娘后,草民便察觉此事另有蹊跷。”

    “哦?”雍和帝看着钱大,“有什么蹊跷的?”

    雍和帝态度寻常,钱大心神放松,忍不住显露出了几分本性。他吊儿郎当地笑了笑:“草民想法子跟在了宋家老大身边,然后才见到那位三房的姑娘。但与草民想象中的凄惨孤苦不同,那位姑娘穿着打扮非比寻常,居住的庵堂四下摆放的器具也远比宋家更加豪奢,许多东西以宋家的财力身份,甚至根本就不可能拿到。”

    “最让草民吃惊的,还是宋家人对那位姑娘的态度,实在太恭敬了,一点儿不像是对待一个孤苦无依的晚辈,反倒像是对待贵人一般,生疏且卑微。而且那些原本对宋家人态度不冷不热的私兵,在见到那位姑娘后,态度也变得恭敬起来。”

    事情这么异常,就算是傻子也该察觉到了不对了。

    “草民意识到这位姑娘才是宋家极力想要隐瞒的秘密,于是中秋节过后,草民便离开了宋家,然后混进了蟠香寺。在寺中没待几天,草民便得知了那位姑娘出嫁后的道号,叫妙玉。也知道了妙玉姑娘有一个极精演先天神数的师父。”

    雍和帝皱眉:“极精演先天神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