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宴会这日。

    一大早,薛家几人刚用过早膳,便门人来传,说是贾夫人到了。

    几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位贾夫人是宝钗。

    薛秦氏皱眉:“你这门子忒没眼色!宝钗自小在我身边长大,薛家与她娘家一般,你们这些下人传话合该称呼宝姑娘才是,怎么张嘴就是贾夫人?这不知道,还以为宝钗是外人呢。”

    那下人连声称是,只道下次必改。

    薛秦氏这才点头,让人去将宝钗迎了进来。

    不久,就见一位气质华贵的妇人穿着一身浅黄锦服,披着件雪白狐裘从远处端矜而来,引得薛家人愣怔片刻,才辩清了来人。

    原来是宝钗!

    薛秦氏与丈夫对视一眼,心中咋舌,看来他们当初为宝钗选的那户人家,还真是亵渎了她的人品。到底还是亲娘更了解自己的女儿,那户人家的底蕴,到底低了些。

    几人忙迎了上去。

    只是才走到跟前,还不等说话,便听宝琴“咦”了一声:“姐姐勿怪,我怎么瞧着姐姐这肚子略有些大了,像是有喜了?”

    薛蝌父子不好细瞧,薛秦氏却立刻低头看去:“果真,你这肚子……”

    宝钗羞涩地低头,抬手抚了几圈肚子:“已有四个多月了,不然侄女儿也不会留在京城这么长时间。”

    这可是大喜事!

    薛家上下大笑着,赶紧将人迎进大堂,叙旧片刻,便辞别薛蝌父子去了内院。

    薛秦氏拉着宝钗的手坐到炕上,宝琴忙出门让人将火燃起:“大姐姐如今有了身子,万万受不得寒,你们赶紧将炕烧好,若是温度不妥,仔细我将你们撵了出去!再有各色瓜果点心,也都赶紧端上来,茶水就不必了,只让温一壶热牛奶来。”

    下人闻言,不敢疏忽,立刻忙活去了。

    安排妥当,宝琴才赶紧进了屋。

    宝钗笑着将人拉到自己身侧坐下:“几个月不见,宝琴身上的少女心性竟

    少了许多,变得沉稳起来。若是侯夫人与林夫人见了,不知道该多喜欢呢。”

    薛秦氏听了,忙开口问道:“宝钗与林夫人还有交集?”

    宝钗掩唇轻笑:“可巧了呢。因为嫁入贾家后,林家与贾家一直不曾有来往,就连我与宝玉新婚,林家也不过差人送来一份贺礼,我原想着,林家与贾家的关系定然极差了,许是平日都没了来往也是有的。谁知我这肚子三月期满,放出消息后,林夫人竟然亲自上门道贺。问了宝玉,我才知道,林家与贾家确实没了多少联系,宝玉以前却在林老爷府上学习。林夫人上门,不是为了贾家,是为了宝玉呢。”

    薛秦氏看了看宝钗神色,见她眼神快活,并无委屈,这才放下心。

    宝钗最是会忖度人心,哪有不懂的?当即红了眼眶:“婶婶不必为我忧心。这贾家谁说毛病一大堆,宝玉却是个尊重妻子的,饶是府上小妾再得意,也万万越不过我去。我又时常在外奔走,更不会受贾家其他人的闲气,这日子倒也过得。”

    想到家中母亲每次见面,从不关心她在贾家生活,反倒一心想让她帮扶兄长一家,心里便觉得委屈。

    这事儿涉及母亲,到底不好拿出来闲话。只是宝钗心底,却将叔叔一家看得更重了。

    说完又想起叔叔当日为她挑选的夫婿,不禁叹了口气,“去年到金陵处理店铺杂事时,偶然遇见了赵家公子,确实是个品貌出众的,听闻已然娶妻皇商夏氏,他性子软和,待妻子也还不错。”

    薛秦氏听了这话,不禁提起一口气来。

    薛宝钗又道,“只是可惜,我们终究错过了。不过还好,侄女儿如今过得也还不错。”

    她本有着满腔青云直上之心,却囿于女子身份而只得将所有希望依托于未来夫婿身上。可后来因定威侯夫人行事醒悟,转而学会了靠自己,那夫婿人选是谁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若是以前的她,以宝玉如今的性子,只怕她还要多番苦劝,心底大约也会生出不满,哪儿会现在一般自得其乐?

    薛秦氏松了口气。

    宝钗转头看向宝琴,“说来林夫人上门除了因为宝玉这孩子,也有宝琴的缘故。”

    宝琴闻言,略羞涩地转开了脸,耳朵却立刻支棱起细听,唯恐错过只言片语。

    宝钗也不卖关子,笑道:“我知叔叔婶婶都为宝琴婚后担心,总觉得头上顶着两个正经婆婆,以后恐怕难做。但侄女儿这段日子特地让人打听过了,那侯夫人每每出门应酬,都对妹妹赞不绝口,想来对妹妹定满意得紧,婚后自不会为难妹妹。”

    “而那林夫人虽说气质高贵,瞧着不怎么好亲近,但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独女。林夫人只盼望着林家儿女兄妹和乐,更不会在婚后为难于你。那日相见,林夫人还特地问起了宝琴妹妹性情。我挑拣几件妹妹幼时趣事说了,林夫人离去时脸上都带着笑呢。”宝钗说着,心里也不禁生出几分羡慕之情,“以林夫人当日表现,想来宝琴妹妹婚后只管相夫教子,早日为林家绵延子嗣就好,万不会为其他琐事烦心。”

    林家子嗣艰难,这是早在正式定亲前,薛家就知道的事,他们也早做好了承担压力的准备。

    闻言,宝琴点点头,脸上也露出笑模样。

    她本就生得绝色,此时一笑,霎时满屋生辉,几乎令人睁不开眼。

    三人在房间内聊了没多久,客人便陆陆续续地来了。

    宝琴如愿见到了林夫人。

    她并不像是自己想象中的那般严肃,见到自己时眼底带了几分打量,不等她紧张,便露出了几分笑意。她转身与大门口相遇的手帕交赞道:“侯夫人的眼光果真厉害。瞧瞧薛姑娘这模样、这才貌,怕是满京城也难找到比她更好的,若非侯夫人动作快,早早将人定下,只怕这般好的姑娘还轮不到我家小子呢。”

    宝琴面颊绯红,虽心中羞窘,仍是大方走上前见礼。

    贾敏嫁妆,愈发满意。

    她拉着宝琴问了些话,见她对答如流,言谈举止果真不俗,与寻常女子并不一般,颇有几分魏晋之风,倒是与女儿黛玉有几分相似。

    贾敏笑了笑:“我知你们这些姑娘家待在我们这些妇人堆里不自在,正巧我女儿与你年龄相当,只得劳烦薛姑娘带着我女儿到别处去玩了。”

    宝琴这才将视线挪到林姑娘身上。之前林夫人母子刚到,她便注意到了相貌清丽绝伦,气质更是脱俗的林姑娘,只是两人如今身份有些牵连,长辈在侧,不好贸然开口认识。

    如今得了话儿,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牵住了林姑娘的手:“这位便是林姑娘吧?我早便听说了,林姑娘不但品貌出众,才学更是一等一的,与我们这样的粗俗之人完全不同。我早就想要认识林姑娘呢,可巧今日见着了。”

    说着,便与长辈告辞,带着林姑娘去了旁边湖心亭处。

    两个姑娘年龄相仿,又都是难得有见识的女子,说起话来自然比寻常人更投缘,不一会儿便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谈古论今,市井笑谈无一不说,提到好笑处,登时抱着笑做了一团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