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乐言哪怕现在收到通知说学校立马放假让学生立刻滚蛋还给包路费都不能有这么震惊了,他上下打量了余久好长时间,等到对方的倒计时又只剩个一两分钟了,才难以置信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为什么不能这么想?”余久疑惑道,“我就是这么觉得的啊?”

    “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被需要、不被关注?”宁乐言艰难道,“咱们学院还有比你更受关注的人吗?”

    “这是两回事,”余久说,“认识我的人只关注我的外表、家境、或者成绩?即使有人在意我,在意的也只是那些外在的东西,我对他们来说只是个‘挑不出错’的象征,至于存不存在的,不重要,这个‘象征’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没有人真正需要我。”

    宁乐言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的歪理:“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觉得那些所谓的‘外在的东西’和你没有关系?那是你身上的特质,关注它们不就等于关注你吗?而且你又不是有没有朋友,单方面认识你的人就算了,你那么多朋友不能都把你当个什么破象征吧?”

    余久歪了歪头,笑了起来。

    他长得很好看,五官甚至能用漂亮来形容,一双眼睛更是亮晶晶的很吸引人,笑起来弯弯的,任谁都不能昧着良心从他长相上挑出什么毛病来。

    天台上没有遮挡物,风有点大,从宁乐言身后撞过来,把余久的衣服吹得“刷啦啦”响,他的头发很柔软的样子,被风掀起一绺来翘在头顶,看起来还有点可爱。

    “不一样的。”余久轻声说,“不一样,我就是不被需要。”

    宁乐言在这一瞬间觉得他简直是倔得不可理喻,但又不能真的任由他往下跳,他头顶鲜红的倒计时正在疯狂抖动,表明这并不是在开玩笑或者逗谁玩,只要宁乐言一松手,他就真的敢往下跳。

    八楼啊,别说楼下一点缓冲都没有了,即使有也活不了。

    “你先翻回来,”宁乐言道,“你突然跳楼自杀了,想吓死谁?”

    话一出口他就有一点后悔,想着是不是语气太冲了,这么说除了更刺激人还有什么用,紧接着就忽然看到余久头顶正在不断减少的倒计时微妙地顿了一下,自己也跟着一愣。

    ……什么意思,难道要批评痛骂你才肯听吗?

    宁乐言深吸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想啊,咱们这栋楼新建的,搬进来第一批学生,诶,立马冲上来跳楼了,其他人怎么想?想着这楼高度真不错真适合跳,然后想死的都往这儿跑?”

    余久:“……?”

    宁乐言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自己都觉得内容离谱,还是继续道:“你想想,你要是真的突然死了,我们怎么办?你亲爱的舍友们怎么办?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我们想想吧?我们到时候就得被挨个审问,问是不是平时看不惯你好、一个劲儿霸凌你,结果终于把你逼死了,然后其他人再孤立我们,说我们是杀人凶手,我们逐渐堕落,不能好好完成学业,最终沦落为社会上的废物蛀虫!都是因为你今天莫名其妙要跳楼!”

    余久:“……”

    宁乐言:“……”

    你他妈到底在胡说什么逼话?!

    宁乐言脸上的肌肉抖了抖,差点没忍住收回手去捂脸,他拼命控制住表情,还想继续劝:“不是,那个,我的意思是,你 ”

    他猛然瞥见余久头顶的倒计时缓慢拉长,从短得吓人飘忽不定、还鲜红刺眼疯狂抖动的几十秒几分钟,慢慢变成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大小也逐渐变回和其他人差不多的样子,最终停在了二十四小时这个微妙的时长上,然后静止了一会儿,开始正常地一点一点缩短。

    宁乐言欲言又止:“你、你那个 你不想死了?”

    “啊,嗯,对。”余久点点头,“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我现在暂时先不跳了,明天再说。”

    宁乐言喃喃自语:“你为什么会觉得有道理……我自己都觉得离谱……”

    “我觉得有道理就是有道理。”余久似笑非笑地打量他一会儿,然后晃了晃手臂,“你先松开我,我翻回去。”

    宁乐言认真观察了他几秒,见他头顶倒计时还挺稳当,没有要在他松手时就立马清零的迹象,想着既然他这么说,那现在应该是真的不打算跳了,总算是松了手,不过以防万一只松了一只。

    余久也不在意,很利落地又翻回来了,宁乐言这才把另一只手也松开。

    然后他看着余久态度自如地拍拍手又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转身要走,忍不住发问道:“我冒昧地问一句,你是不想死了,还是今天不想死了?”

    问完之后他又觉得这是什么废话,人家头顶倒计时清清楚楚挂着二十四个小时,说一天就是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都不愿意多给的。

    果不其然,余久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居然还有疑惑不解的神色,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今天不死了啊,不是说了明天再说吗?”

    宁乐言:“……”

    余久外表太能骗人了,以前只觉得他是个很好说话的温柔的帅哥,谁能想到他脑回路这么离谱、脾气还这么犟,说什么都不听啊?!

    宁乐言可没觉得余久这是真被他说动了,他刚才那番话自己听了都想打人,余久真的翻回来,十有八九是嫌他叭叭叭太吵太烦、想着今天多半跳不了,才打算换个时间。

    保不齐他明天就要再换栋楼呢!倒计时清清楚楚!

    两人离开天台,挂上锁下楼,路上宁乐言这么想着,也不惮真就这么说了:“你是想明天换栋楼再跳?”

    然后他就看见余久头上的倒计时和他本人一起停了一下,接着对方扭头冲他笑了笑:“你觉得图书馆和科技大楼哪个比较好?我觉得科技大楼不错,二十多层呢,还没什么人,图书馆人太多了。”

    他的语气相当认真,仿佛在询问宁乐言某个严肃的学术问题。

    宁乐言:你妈的。

    宁乐言:“你怎么不干脆去学院里呢?”

    余久摇摇头认真道:“学院不行,太矮了,才四层,天台门还锁着。”

    ……合着你已经去过了啊?!

    宁乐言一捂眼睛,长长地“啊”了一声,仿佛他才是那个活不下去的人。

    第3章 无效劝阻

    宁乐言第二天早上第一节 没课,但他的舍友们有,他醒得还算早,彼时舍长还在找书,但下面也只有舍长一个人了。

    他迷迷糊糊地探头往下看了看,还没想起来舍友跟自己不是一个专业,揉着眼睛问了一句要去干嘛。

    舍长好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上课啊,你睡傻了?余久早上六点不到就出门了,你也不知道?”

    余久,六点不到,就出门了。

    刚从睡梦中醒过来时阻滞的大脑缓缓运行,宁乐言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这几个短语的意思,然后慢慢把它们组合到一起,最后形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舍长找到了书,还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了两句:“也不知道他今天起这么早干嘛,可能去图书馆学习吧? 我走了啊,你赶紧起,别把第二节 课睡过去了。”

    宁乐言还在分析他的上一句话,他迷迷糊糊不太清醒的大脑终于把那几个短语组合完毕。

    余久六点不到就出门了。

    ……

    宁乐言脱口而出一句“我操”,之后就猛然弹了起来,把已经到门口正欲开门的舍长给吓了一跳。

    他摸过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二十,距离第一节 上课还有十分钟。

    昨晚看余久的倒计时还剩二十四个小时,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应该没出什么事,正好好坐在教室里准备上课。但第一节 课的上课时间是八点半,他六点不到就出去干嘛?踩点吗?

    然后宁乐言就想起来了科技大楼离宿舍到底有多远,他们学校很大,科技大楼本来就远离学院群,新宿舍建得又偏僻,如果是步行,那从宿舍走到科技大楼怎么都得快半个小时了。来回一趟,到地方再耗去一点时间,回来后还能来得及吃个早饭,时间正正好,一点都不带赶的。

    余久不能还真是踩点去了吧?

    宁乐言反手给舍长发了个消息,问他们今天的课表。

    舍长在赶路,过了好一会儿,可能是终于到教室坐下了,刚过上课时间,才慢悠悠给他回了消息,问他是不是真睡傻了,说今天是他们专业的死亡星期四,从早到晚全天满课啊,同宿舍快一个学期了,每次都要嘲笑一下,这回还能给忘了吗?

    哦,死亡星期四,对的,整天满课,难怪余久要一大早就出门去踩点。

    ……宁乐言猛地一捂脸,心想你到底在想什么鬼东西,然后又问了舍长一句余久在不在。

    舍长:“当然在啊,好好在前排坐着呢,你有事?有事自己问啊?”

    宁乐言:“没有,没事,您上课吧。”

    这下回笼觉是睡不了了,满脑子都是余久今晚到点就要从科技大楼那么高的天台上往下蹦了,那么高 人掉到地上能直接摔成一摊饼!他还不是在开玩笑逗人玩,余久不是那种爱开玩笑的性格,而且头顶那个倒计时清清楚楚!

    他到底有什么好想不开的啊?!

    宁乐言两手抱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地下床洗漱,焦躁地上了一天课。两个小时的正常午休时间,他愣是睁着眼等了一中午,也没等到余久回来。

    他今天课不多,上午一节下午一节,下午那节下课后才刚过三点半,十分钟后,他舍友们的最后一节课就要开始了。

    在回宿舍等还是留在学院等之间犹豫一番,宁乐言找舍长问了他们最后一节课的教室位置,在对方的疑问中马不停蹄找过去,终于赶在上课前的最后一分钟混进教室里,权当蹭课。

    舍长还在一脸懵逼地问他干嘛呢,宁乐言在后排找了个角落坐下,示意他别问,然后紧紧盯住了余久的背影。本来想直接坐到他身边去的,无奈余久这样的好学生天天往前排坐,宁乐言实在不想跑到老师眼皮子底下去。

    余久似乎是被盯得不舒服了,中途回了好几次头,第一次就发现了宁乐言,当场就笑了,甚至还挺愉快地抬手朝他挥了挥,转眼就被老师顺手点起来回答问题,答案那叫一个标准。

    如果不是他头顶的倒计时大喇喇地显示还剩不到六个小时,宁乐言一定会觉得他简直太阳光向上好榜样了。

    宁乐言可真是太想知道余久究竟都在想些什么了,他在下课时逮到了人,严肃发问:“你要去哪儿?”

    余久一脸疑惑又无辜:“吃饭啊,一起吗?”

    宁乐言:“啊,好。”

    并且在心中对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态度感到震惊。

    走在路上的时候很正常,吃饭的时候也很正常,余久甚至都没有到别处去的打算,吃完之后依然是很正常地往宿舍走。只是宁乐言途中无数次看到其他人头顶的数字,白色亮晶晶的漫长的几十年,再回头看看余久,刺眼的鲜红色,刺眼的几个小时,简直是如鲠在喉。

    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早上干嘛去了?”

    余久瞥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他越笑宁乐言就觉得越不妙,严肃地抓着人追问:“你是不是到科技大楼踩点去了?是不是?”

    余久还是不说话,两个人拉拉扯扯一直爬回宿舍,宁乐言爬楼梯爬得气喘吁吁,一下子岔了气,开始直打嗝,进了宿舍后余久还很好心地给他递了瓶水。

    虽然接下来都相安无事,但宁乐言一直紧盯着余久头顶的倒计时,看到那时间完全没有要停下来回涨的迹象,还越来越大越来越红,心里知道余久今晚一定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宿舍。

    果不其然,在他头顶的倒计时只剩下半个多小时的时候,余久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整齐,还有空跟其他舍友打了声招呼,态度自如地出了门。

    我就知道!

    宁乐言咬了咬牙,起身追了上去。

    余久果然是往科技大楼去的,脚步又快又稳,完全不带犹豫。宿舍和科技大楼的位置都偏僻,过了中间的学院群,路上就没什么人了,宁乐言也没什么好顾及的,叭叭讲了问了一路,对方理都不理,终于没忍住出手,在半途中直接拽住了余久。

    周围没有什么人,他们这样怪异的姿势没引起什么围观。

    宁乐言拉着余久不放,语重心长:“生命很美好,不要想不开。”

    余久还是不说话,看着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似笑非笑的,仿佛期待他接下来又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宁乐言硬着头皮继续劝他:“我知道你要去干嘛,你别想不开了,想想自己大好的人生,想想自己光明的前途,想想周围的同学朋友,想想你还没发下来的奖学金!上个学期考了专业第一呢!申请的国家级奖学金不能说不要就不要啊!”

    余久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但依然没有说话。

    宁乐言真的想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要自杀,他并不相信余久昨天说的那个莫名其妙的、所谓“不被需要”和“不被在意”的理由,余久觉得自己不被关注、或者说余久居然发表这种自卑发言,这件事说出去是最好笑的笑话,鬼都不信的。

    “活着到底有什么不好?”宁乐言问道,“你什么都不缺,你周围那么多朋友,还有亲人,明明所有人都非常在意你 ”

    “宁乐言。”余久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虽然温和平静,但带着点不容置喙的意味,“我想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仍然是笑着的。

    宁乐言被他噎住,半晌道:“你是我舍友、朋友,我能眼睁睁看着你要去自杀还不管?”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维持着这个一人拽着另一人胳膊的姿势,尴尬地站在大马路边上,偶尔也路过了几个人,见他们像是吵架但也不出声,好奇地投过来好几次视线。

    宁乐言浑身都不舒服起来,他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把人往回拖,余久忽然又笑了起来,轻轻“嗯”了一声,道:“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