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久刚刚回来了,但是又被辅导员一个电话叫走了。”舍长无奈地一摊手又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这么大雨、又这么晚,什么事儿那么着急,非要人立刻过去才行,没见过比余久更尽职尽责的劳动力了。”

    宁乐言刚把毛巾搭在头上,他的头发还在滴滴答答地滴水。刚才在水雾弥漫的浴室里没什么太明显的感觉,现在出来之后是真的终于感觉到冷了,发梢滴下来的水落在锁骨上,都能让他不自觉地打个哆嗦。

    听到舍长的话,他正准备擦干水的动作一滞,看看阳台外面漆黑的夜色,又不确定似的听了听,刷啦啦的雨声仍然能听得很清楚,一时表情有些难以置信:“现在叫出去?这他妈都快十点了,还下这么大雨,你们辅导员神经病吧?!”

    舍长在旁边拼命点头表示自己也觉得太离谱了,宁乐言顾不得多说,过去打开了阳台的门,一股寒风陡然从他开了一半的门缝里灌进来,整个室内的温度都掉了一截。

    开门后雨声听得更清楚了,冰凉又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雨势比他刚回到宿舍的时候小了一点,但也没有小到哪里去就是了,雨水斜斜灌进阳台,把地面都打湿了一片,本来排水就一般,这么一会儿都快积起来一层了。

    和没有任何停歇意思的雨声一起涌进耳内的,还有轰隆作响的沉闷雷声,夜色一片漆黑,乌云厚厚堆叠,看不见闪电,雷声闷得就像是被天上的乌云层严严实实捂住了似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刚被热水冲刷回暖没有多久的四肢,顷刻间又变得冰凉。宁乐言捏紧阳台门的门边,粗糙的木质手感让人手心有点疼,他盯着沉重的雨幕吹了几秒的冷风,在舍友喊他快点关门冻死了的时候,重新缓缓关上了门。

    他在自己随手丢在椅子上的湿透的外套兜里翻了半天,翻出了刚才忘了拿的手机,好在手机性能不错,也不算是完全一直泡在水里,看起来没出什么问题,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电量耗尽了,在他掏出来的一瞬间,当着他的面滴滴滴关了机。

    宁乐言叹了口气,用拇指抹去屏幕上的水珠,但是大概因为他的手也不怎么干燥,水珠非但没有被抹干净,反而在漆黑的屏幕上糊开,糊成了一大片水渍。

    他盯着那一道糊开的水渍看了很久,看到水渍都快自己干了,才又默不作声地扯过数据线给手机充上了电。

    舍长自己洗漱完了,觉得下面太冷,准备上床进被窝。爬梯就在宁乐言座位旁边,他一手搭着梯子,侧过身疑惑地问道:“你怎么回事?”

    宁乐言目不转睛地盯着冲上电亮起的屏幕,回应了一句:“我怎么了?”

    “余久被叫出去了,你烦得跟接电话的是自己一样。”舍长点评道,“心情这么不好?你们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乐言把手机开机,没有再回答。

    他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或许真的看起来很烦、心情很不好吧,因为即使周围这么冷,自己又刚从阳台门口吹了风回来,明明接触空气的皮肤都是冰凉的,手心却莫名溢出了冷汗,心脏也跳得飞快,怎么深呼吸都平静不下来。

    宁乐言很少、甚至几乎没有体会到过这种感觉,脑子既像一团浆糊又非常清醒,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想干什么,却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以及接下来还要如何。

    手机正常开了机,宁乐言也深深地吸了口气。

    舍长应该是觉得他和余久真的吵架了、但是又发现自己错了、想跟余久道歉之类的,认为这是他们的事情,不该多掺和,想来都是成年人了,简单的人际关系还处理不好也不应该,也就不再多问,嘱咐了一句让他快点回去睡觉,或者至少多穿个别的厚外套什么的,免得感冒了。

    宁乐言应了一声,从通讯录里找到了余久。他的手停在呼叫页面上,很久都没有落下去。

    半晌,他唰一下起身,离开书桌座位,从衣柜里翻出了件外套穿上,使劲按了按胸口。

    说不上来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心脏还在噗通噗通跳个不停,但宁乐言并不觉得自己是紧张。像是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把那颗在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攥住了似的,疼倒是不疼,但是十分难受。

    宁乐言裹进外套,又扭头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回到桌边,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

    等待的过程中,他的手心出了更多汗,一下子都有些握不住手机。

    一秒,两秒,十秒。

    宁乐言静静地等着,等到仿佛被攥紧一样难受的心脏都不再跳得那么快了,都没有人接电话。

    他垂眼挂掉了电话,坐下来,直愣愣地盯着雨幕发呆,半晌,抬手捂住了脸。

    余久没有接。

    但是幸好他没有接。

    如果他接了,那宁乐言应该说什么?

    问他到哪里去了?辅导员现在给他打电话有什么事情?

    或者问他走的时候雨大不大、穿得厚不厚?外面冷不冷?什么时候回来?

    问不出口。

    宁乐言又叹了口气。

    余久一次没接,没有回电话和或消息的意思,他也不再打第二次了,而是转去打开了和余久的聊天界面,上一段对话还停留在晚上问余久吃饭没有,余久当时没有回复。

    宁乐言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哒哒哒删掉,实在是不知道该发什么过去,也不知道余久能不能看到、会不会回复。

    他头疼地抓了抓头发,才想起来毛巾还搭在头上,顺手一把拽了下来。

    或许是看他这副模样不太顺眼,在床上打了会儿游戏的舍长探头看了他一眼,提醒道:“你赶紧吹头发去吧,十点半吹风机就断电了,这天气晾干也不容易,你头不冷吗?真不怕感冒啊?”

    他们学校的宿舍限电挺厉害的,大功率电器一概不能用,连几个游戏本都带不太动,容易断电。吹风机的热风在宿舍不能用,得用走廊里专门安装的固定吹风机,晚上十点吹风机半断电。

    宁乐言抓了一下头发,确实还是湿的,冷冰冰的,只是勉强不再滴水了而已,他随口回答了一句“知道了”,忽然想起来了什么,猛地抬头问道:“热水什么时候停来着?”

    “十一点吧,”舍长道,“你冻傻了?昨天还抱怨停太早呢,其实十一点也不早了。”

    十一点停热水。

    宁乐言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十点二十多。

    他放下手机,听话地出门吹头发。已经临近断电的时候了,外面没有什么人,他吹得也很快,断电前头发就干得差不多了。

    吹风机的热风敷得宁乐言头皮发烫,一直冷冰冰的皮肤也暖和过来了一些,走廊里比不上宿舍,多少还是有些冷,他回去之后再看时间,正好刚到十点半。

    余久还没有回来。

    宁乐言有点焦虑,但是他也不知道这种莫名的焦虑来自哪里。

    余久什么时候回来?

    他对温度都没有什么概念似的,这种天气出门鬼知道记不记得穿厚点,外面雨还这么大,学校排水差得要死,地面上一定全是积水,一把伞能挡住多少雨?

    回来之后还会浑身湿透吗?那热水澡不是白洗了吗?

    宁乐言问舍长余久出门时穿了什么,舍长狐疑地打量他一眼:“黑衣服吧,不记得了,接电话是到阳台接的,讲了半天,回来立马就出门,差点还忘了拿伞。你问这个干什么?放心吧,没什么好担心的,余久那么大个人不会回不来的,你先关心关心你自己,脸都白了。”

    脸白了吗?

    宁乐言碰了一下脸颊,没什么感觉。

    随着时间的推移,雨稍微变小了一点,但雷声反而更清楚了,宁乐言有些坐立难安,最终还是忍不住给余久发了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发出去的消息如石沉大海,余久完全没有要回的意思,或许他手机没在身边,电话和消息都没看见。

    眼见着十一点快到了,宁乐言又到阳台上去看了一眼,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他回来后就进了浴室,哗啦啦的水声响了好一会儿。

    出来后舍友问他干什么,他摆了摆手道:“没什么。”

    终于,大概又过了十来分钟,宁乐言敏锐地在哗啦啦的雨声中听到了些别的动静,有脚步声靠近了,还有一种像是抖了抖雨伞发出的沙沙的摩擦声,下一秒,宿舍的门就被打开了。

    他终于又见到了余久。

    余久心情不好。

    宁乐言下意识站了起来,忽然发觉到了这一点。

    并非是从余久的倒计时看出来的 他的倒计时挺正常的,没什么变化,还是剩下一个月 他也没有露出什么沮丧的、不开心的表情,一切都很正常,就像是普普通通出了趟门,顺顺利利办完了什么事,再平平常常赶回来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这种感觉没有任何来由,直觉般的,宁乐言就是认为余久心情不好。

    他本来既清醒又像浆糊的脑子忽然又变得空白了,眼见着余久带着一阵外面的寒气平平常常地走过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宁乐言完全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情绪、什么态度去面对余久,但是余久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很正常地卸下了背包,又脱下了外套 谢天谢地,他这次出门总算是知道穿厚一点了。

    好在舍长又探出了头,替宁乐言问出了想问的话:“你干嘛去了?辅导员发什么神经?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没什么事,”余久抬头冲他笑了笑,“伞不怎么顶用,我本来想等着雨小一点儿再回来的,结果白等了那么久,一点变化都没有。”

    撒谎。

    宁乐言想,余久在说谎。

    他肯定不是因为要等雨停才回来这么晚,一定发什么了事情。

    但是是什么事情?问了他会说吗?看起来不太可能。

    宁乐言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过余久的情绪,他的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起来,攥了攥手心,果然又摸到了一片汗湿。

    “哦,那你赶紧收拾吧,”舍长不多做怀疑地点点头,“乐言还给你打电话来着,结果你都没接,看给他急的,在下面晃到现在。”

    余久又看向宁乐言,他好像停顿了几秒,但又好像没有什么停滞,宁乐言也分不太出来了,只听到他说:“我手机静音,没注意,刚才看才发现没电了,抱歉。”

    他的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歉意,脸上也是和平时一般无二的微笑。

    但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应该是什么样?

    宁乐言攥着手心,看着余久从衣兜里摸出手机,又连带着掏出了一小包什么东西,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终于开了口:“我 ”

    话出口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嗓音有点沙哑,还差点破了音。宁乐言低头清了清嗓子,才又道:“你赶紧去洗漱吧,我……接了点热水放在浴室,就是不知道现在还热不热。”

    余久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是真的停顿了几秒,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宁乐言跟他对视了一眼,又猛然撇开了视线,一时也不知道该看哪儿,忽然瞥见余久从兜里和手机一起掏出来的那一小包东西,下意识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余久低头看了看:“花种。”

    宁乐言一愣:“花种?”

    “嗯,”余久点点头,一边脱外套一边解释道,“辅导员种了一点,没种出来,估计买到了坏的,放在办公室了。让我带出来顺手丢掉,走得急,忘了。”

    语毕,他又俯身换了鞋,平静地进了浴室。

    作者有话说:

    注意手机进水了不要充电呀!会短路!

    第19章 回忆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躲谁,或许根本就没人在躲着对方,余久并未觉得自己的行动轨迹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宁乐言似乎也是,一切都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余久偶尔会想,宁乐言知不知道自己头顶上的数据条非常精彩呢?

    这是余久自打有记忆一来,第一次见到有人的数据条过半,但是那数据并不稳定,波动非常大,忽高忽低是常事,能当着他的面一会儿升得很高、一会儿又猛然掉到只剩下堪堪一个底。

    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他像是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余久似的,即使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看起来好像也十分正常。

    不过这里的“正常”,指的并非是毫无变化,而是仿佛微妙地回到了算是刚认识的那段时间,不太熟的普通舍友,不是同一个专业,课表和生活作息基本上错开,只有晚上在宿舍的时间才算正儿八经的相处时间,没有谁再刻意去关注另一个人。

    如果不是因为宁乐言的数据条这几天一直都在剧烈波动,余久自己都要怀疑是不是其实真的本来就什么都没发生了。

    他很好奇宁乐言的数据什么时候会稳下来、稳下来之后还会剩下多少,又会拿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自己。

    问卷总算是录完了,学院里安排的活动也暂时告一段落,余久觉得自己一下子就闲了下来,虽然课依然还是很满、没有变化,但是课余好像又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回到宿舍后,又总觉得宁乐言如坐针毡,每每都欲言又止,到最后依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平常地打了个招呼 只不过他似乎慢慢没有那么纠结,数据波动还是很大,每次下落时又总比上一回稍高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