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乐言想。

    嗯……虽然这个说法奇奇怪怪的。

    他揉了一下眼睛,打了个哈欠驱散最后的睡意,又往前靠了靠,凑过去仔细打量余久。

    怎么会有人能长成这种模样

    余久是那种五官单拎出来都十分精致出挑、组合到一起也不会出任何问题的类型,完完全全的造物主偏爱款。甚至不仅是五官长相,他这个人从头到脚加在一起只能让人更感叹造物主偏心,好像把所有能加的优点都加到他身上去了似的。

    ……但也不对。

    宁乐言抬手摸了一下余久的脸,又拨了两下他长长的睫毛。

    如果余久真的被偏爱,他就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有更多朋友,接受更多真心,有更璀璨的生活,不会认为“活着”是一件很无所谓的事,也不该只因为别人甚至不是出于真心而伸出的手就把自己的心脏捧起来认真地送出去。

    他的生命应该和看起来一样明媚而灿烂,而非轻飘到只一根细细的稻草就能拴住。

    那我又何德何能呢?

    宁乐言仔细看他的眉眼,发觉余久在睡梦中眉心有褶,虽然很安静,但似乎睡得并不太安稳,以前倒是没有注意过。

    余久把他的心脏捧起来给了我。

    宁乐言不自觉间也跟着皱起了眉,心脏像是泡在水里一样开始发胀,他心想余久的体温为什么都捂不热呢,又伸出手按在余久的眉心,想把褶皱按平。

    余久动了两下醒过来,拉住他伸到自己脸上的那只手蹭了蹭,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语调上扬,像是在问他怎么了,只不过无论是听起来还是看起来,都不像是太清醒。

    “你做噩梦了吗?”宁乐言问,“睡着的时候都皱着眉。”

    余久睁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宁乐言看到他微蹙起的眉头舒展开,往前靠了靠,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他半边脸陷进枕头里,漂亮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睑垂下去,低声说:“可能吧……我不太记得了。”

    然后他亲了亲宁乐言那只手的手指,又道:“醒来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忘了。”

    余久的语气十分平常,以至宁乐言在他又凑上前来、似乎想接吻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在说情话,一瞬间耳朵就发起烫来,赶紧后仰上半身,一边抬手阻挡一边说话:“你没刷牙!”

    无奈他伸出去拦的那只手还被余久握着,后者顺势带着他那只手往身后一背,上半身追过去,用嘴唇在他的鼻梁上轻轻蹭了蹭,才松开了对他的桎梏。

    “你也没刷,”他说,“没关系,都一样。”

    宁乐言被他亲昵的动作磨得耳朵更烫了,稍微有点别扭地往被子里缩了一下。

    余久松开他,手臂伸到被子外面,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宁乐言正忍不住往下缩,额头直接被按着贴在他的胸口。

    “你听,”余久说,“听见了吗?我特别、特别开心。”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每个字都黏在一起,还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鼻音,就像还没有完全睡醒似的。

    宁乐言被他按在胸口,刚挣扎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他想让自己听什么。

    隔着薄薄一层皮肤,余久的心跳正一下一下传了出来。宁乐言不动了,他很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听出对方的心跳越来越快,也好像真的正在变得越来越大声,重重地、一下一下地,和汹涌蓬勃的情感一起撞出来。

    宁乐言脸上和脖子一起红了,从脖颈到耳廓的一整片皮肤仿佛火烧过似的,一时间快分不清“砰砰”响的究竟是谁的心跳声,猛地钻出被子打直后背,催促余久赶紧起了,一会儿还要去看云老师。

    余久大概真的没怎么睡醒,闭着眼抱着他撒娇似的磨蹭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去洗漱。

    窗帘只拉上了薄的那一层,遮光效果一般,整个房间都被晨光填满,呈现出一种十分朦胧又柔和的色彩。

    宁乐言顺势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全部裹住,把一切光线都隔绝在外面,弓起身深呼吸,试图给自己脸上降温。

    ……无果,降不下去。

    救命,余久应该不是故意要撩他吧?应该不是,他不像这个类型的,那他为什么这么会?

    被窝里温度很高,闷得他额头上都溢出汗来,呼出的气体让本来就狭小的空间愈发潮湿闷热。

    宁乐言裹进被子翻了个身,脸上的温度没降下来,心跳也仍然平复不下去。他想这感觉可真是微妙,明明应该很别扭,甚至还觉得自己突然就心怦怦跳太矫情,但就是忍不住嘴角上扬,使劲抿都憋不住想笑。

    剧烈跳动的心脏泡在温水中似的不断膨胀,既温暖又熨帖,被难以言喻的让人愉悦的情绪充盈,又涨又痒,简直像也发了颗芽似的。

    他又翻了个身,忽然被一双手臂截住,手臂的主人连人带被子把他往里推了一圈,推完又不太满意一样,直接把他抱起来摆正,挪成端端正正堆在床中间的样子。

    宁乐言:“……”

    好明显的腾空感,余久力气原来有这么大吗?

    他掀开闷得自己浑身发汗的被子,坐起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余久好一会儿,后者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完全看不出使了多大劲的样子 他陷入了沉思。

    余久挪完他,绕到了床的另一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检查电量,宁乐言视线就跟着绕了一圈,半天都不带挪开。

    他看了一会儿手机,还是被宁乐言一直停在他身上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疑惑视线逗笑了,回头问道:“怎么了?不去洗漱?”

    “我以为你是那种干点重活就会嘎嘣一下折断的类型,”宁乐言认真道,“你怎么抱我跟抱团被子一样轻松?”

    “那你以为自己应该多重?”余久脸上也浮起了同样的疑惑,好笑道,“我看起来很容易出问题吗?”

    那可不?

    宁乐言不说话了,他也下床去洗漱,一边走一边觉得这不能怪他这么想,谁让余久之前的倒计时动不动就要吓人,总让人担心他下一秒就会突然死掉。

    差点忘了余久本人身体好得很,他又不是病美人那个类型的。

    宁乐言刷着牙,认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头不晕也不疼,不想吐,除了感觉使不上力气以外没什么问题 这可能是因为昨天没怎么吃东西。

    确认自己没什么事后,他出来问余久:“附近有花店吗?给云老师买束花?”

    余久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道:“有的。”

    不过他很快又道:“饿吗?要不要先吃东西?”

    本来他不说还没觉得,他一说宁乐言立马觉得自己非常饿快饿死了,赶紧点头表示想吃,余久就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件外套来递给他,看着他穿好才和他一起出门。

    宁乐言一边走还一边觉得不行,他攥了一下余久的手,很凉,不太高兴:“你自己不穿吗?”

    “我不冷。”余久反手握住他,摇了摇头,“今天天气很好。”

    天气确实很好,病房里拉着窗帘,感受不太出来,但是来到外面之后,阳光直直照下来,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晒得人浑身都暖洋洋的,宁乐言走了一会儿,被余久握着的那只手的手心里都出了汗。

    宁乐言把另一只手挡在眉毛处,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空,相当直白地感受到气温爬升,扭头对余久道:“最近是挺热,但又不是不可能着凉。”

    余久也抬头看了看天空,“嗯”了一声,答非所问道:“夏天要到了。”

    夏天……夏天确实要到了。

    宁乐言低头想了想现在是什么时候,发觉已经要进五月份了,前段时间的倒春寒来得太猛,让人都要忘了夏天已经近在咫尺。

    余久带着宁乐言拐了两个弯,没走很久,来到了一家不大的早餐店。

    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太阳早就完全升起来了,店里的人不太多,余久按着他在店内坐下,转身捧了两碗白粥回来。

    宁乐言扭头看看身后那桌人端着的香气四溢的巨大肉包,又回过头来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清清淡淡的白粥,对余久抗议:“我不想喝粥。”

    他又回头瞥了一眼,那人咬了一口包子,浓郁的汁水立刻连带着香气一起扑了出来。

    “闻起来真的很香,”宁乐言转回来试图说服余久,“白粥又喝不饱,能不能换啊?”

    余久面不改色地替他往粥里加了两勺糖:“太油了,过两天再说。”

    他把加了糖的那碗推到宁乐言面前,用勺子敲了敲瓷碗的边沿:“快吃,我陪你。”

    宁乐言委屈巴巴地喝了两口,觉得味道一般,又问:“你昨天哪儿买的粥啊?那个好喝。”

    余久笑了起来:“不是买的,我没说啊。”

    宁乐言舀粥的动作一顿,惊奇地看向余久:“那难道是你做的?”

    余久:“不能吗?”

    “能吗?”宁乐言瞪大了眼睛,“你在哪儿做的?不是 你做饭那么好吃?”

    余久朝店面后厨扬了扬下巴:“昨天来这里借的厨房,老板娘人很好。”

    他又示意宁乐言快吃,后者麻木地把勺子塞进嘴里,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做只吃了那么一点,越想越觉得可惜。

    宁乐言一直到余久把他牵到花店前都还在觉得可惜,回过神来时,眼前赫然已经是个一人高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他基本上都叫不出名字的花,阳光金灿灿地照在花瓣间的露珠上,让所有的鲜花看起来十分鲜活漂亮。

    他扭头看了看,店门是两扇透明的玻璃门,现在正大开着,把阳光折射出奇异的斑斓色彩,让本来就已经十分缤纷的店内看起来愈发流光溢彩。

    余久松开了他,进店去询问店员送病人应该拿什么花。

    宁乐言这也是第一次进正儿八经的花店,他好奇地打量着各处摆放的盛开鲜花,一簇簇一盆盆,一朵比一朵开得烂漫,也有很多没开的花骨朵,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花瓣的手感十分细腻。

    店员是个年轻的圆脸女孩,很可爱,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也亮亮的,余久过去的时候,她正拿着喷壶往花瓣上喷水,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问需要什么帮助。

    余久说完后,她先是问了问他和病人的关系,得知对方是老师,就指了指附近的一排各种颜色的康乃馨:“浅色的康乃馨比较合适,可以自己挑选搭配。”

    余久大概想让宁乐言单独逛逛,自己去看店员指的花。

    店员知道他们是一起来的,见到余久去挑选了,就走到宁乐言身边,红着脸很小声地问他:“那是你朋友吗?”

    女孩一副跃跃欲试很想要去要微信的样子,宁乐言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完全算是朋友。”

    女孩一怔,又听到他说:“是男朋友。”

    第31章 走廊

    女孩目瞪口呆,两只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余久挑好了花想来找店员结账,看到女孩站在宁乐言身边这幅模样时有点疑惑,还没出声问怎么了,她就自己先回过神来,涨红了脸对宁乐言道了声对不起,回去结了账。

    帮忙把花束包好递给余久的时候,女孩忽然又从旁边抽出一枝红玫瑰来一起递给了他。

    余久接了包好的康乃馨,看着那枝红玫瑰没动,但也礼貌地站在原地没有直接走开,抬眼看向女孩,无声询问是什么意思。

    女孩满脸都通红,立刻忙不迭摇头:“不是、不是!那个……”

    她似乎很紧张,说起话来一下子有些结巴,磕磕巴巴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道:“我第一次、那个……在现实里见到同性情侣,就是,希望你们能、那个,能好好走下去。”

    余久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做出回应。

    女孩见他没说话,还以为是自己误会了,顿时尴尬到满脸都通红,张嘴要道歉,话还没出口,就见余久忽然笑了起来,把那枝漂亮的、盛放着的红玫瑰接过来,轻声对她道了谢。

    宁乐言就站在店门口,看着余久一手抱着一束刚买的、准备送给云老师的粉白色康乃馨,另一手拿着一枝开得很好很漂亮的玫瑰走过来。

    周围又说不上人来人往,他把女孩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在和余久一起出门离开时忍不住调侃道:“这么受欢迎啊,来买花都还带赠品的?”

    余久把那枝玫瑰放进他手里,在宁乐言疑惑地“嗯”了一声并把花枝捏住之后,握住了他的手,笑道:“她托我送给你。”

    “送给我干什么?”宁乐言低头看了看,他手里捏着花,余久握着他的手,一时有点脸红,不太舒服地动了动手指,又开始矫情起来,“人家想加的明明是你的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