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还在哗啦啦流,宁乐言看了几眼,回头去关上水,拧了两下上衣下摆,又出来看了看,舍长已经吐完了,安心回到床上睡觉。

    他自己脸上的温度还没跟着水温一起完全冷却,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是撞见了自己跟余久在浴室里拥吻,虽然他这个模样 宁乐言多看了几眼舍长,对方甚至已经开始打呼,也不知道刚才到底哪来的精力,还能强撑着下床进卫生间再吐 多半根本就没注意到他俩,就算是看见了,也几乎、大概、也许压根记不住,一觉醒来肯定忘得干干净净。

    宁乐言靠住卫生间的门框,语气里带着一点埋怨的意味:“没热水了,现在怎么洗?”

    说完他又觉得这个语气简直像是在撒娇,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余久就过来跟他道歉,如果不是道着道着又亲起来,宁乐言也许会觉得他还挺真诚。

    最后还是没彻底洗成澡,不过好歹算是被热水冲了一圈,擦干换了衣服,除了那一点点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火锅味儿以外,感觉就也还行。

    次日,宁乐言醒来的时候想起昨晚的事情,有那么一段时间,还是觉得相当紧张的,他越想越觉得舍长当时好像真的看了他们几眼。况且余久昨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亲就算了,亲着亲着还要在他脖子上咬一口,牙印和红痕现在都没消,位置不低,也不知道衣服领口遮不遮得住,想看不见都挺难。

    不过舍长倒是表现如常,俨然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除了狡辩烂醉如泥的不是自己以外什么都没做,该干嘛干嘛,甚至在出门前还提醒了宁乐言一嘴记得给阳台上的花浇水。

    阳台上花盆里那一颗小小的独苗已经长大了不少,植物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没过多久就长出了嫩绿的叶片,整株都变得愈发有生气起来。宁乐言十分想知道它究竟能开出什么花,照顾得一丝不苟,天天都准时去浇水,随着天气越来越热,浇水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余久把花盆换了位置,让阳光只在傍晚不那么热烈的时候照到它,偶尔也帮宁乐言浇两次水。

    见到舍友们似乎没发现那些在这个季节很难遮的痕迹,宁乐言拧巴了两天,也无所谓了。

    余久大概是为了表达歉意,那之后的几天,每次出门上完课回来都会给他带好吃的,还会专门去学校外面买烤串,甚至还知道多撒辣椒粉,弄得宁乐言一度以为他是不是在自己不知道时候突然发烧、烧傻了。

    不过余久买都买了,他也乐意吃,吃了两天觉得只让余久带没意思,想想自己课那么少,干脆直接到余久上课的教室外面等着,等到余久下课出来,再和他一起去吃好吃的,又像学校里所有能看见的小情侣一样,经常去操场上逛。

    时间一天天平平无奇地过去,花盆里不知名的植物长得越来越好。

    宁乐言有天上午没课,醒来时舍友已经走了,手机里还躺着余久让他醒来记得吃早饭的消息,下面桌子上端端正正放着早饭,虽然不是他馋了很久的医院附近那家早餐店的包子 但食堂的包子味道也还行。

    他打着哈欠下床洗漱,捧着豆浆杯子,习惯性地到阳台上去看看那盆花。

    然后他揉了揉眼睛,忽然发现那盆花有哪里不太一样。

    在几片颜色逐渐转深的绿色叶片中间,植株顶端,赫然冒出了个小小的花骨朵,嫩绿的一小团,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两片新长出来的、还没分开的小叶子。

    宁乐言把豆浆杯子放到一边,捧起花盆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确定这就是个花苞、不是新叶,顿时兴奋起来,直接捧着花盆回到屋里,翻出手机咔嚓一下拍了照片,立马就给余久发了过去。

    余久上课的时候基本不看手机,所以没有立刻回复他,宁乐言也不在意,他左右端详这颗嫩嫩的花骨朵,越看越开心,心头涌起一种十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好像干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似的。

    不过从长出花苞到真正开花应该还有一段时间,现在还是看不出来这究竟是什么花,宁乐言也知道不能着急。他又咔嚓咔嚓拍了不少照片,才依依不舍地把花盆放回阳台上。

    等到中午,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换好衣服,心情很好地出门去等余久下课。

    宁乐言记余久的课表都快比记自己的课表还牢了,他轻车熟路地找到教室,甚至都没有等几分钟,里面的老师就宣布了下课,时间卡得刚刚好。

    学生一股脑涌出来直奔食堂而去,老师也很快离开,宁乐言等了一会儿,等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也不见余久出来,一时有些奇怪,探头看了一眼,看到余久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什么动作没有,似乎是在发呆。

    宁乐言疑惑地走进去,一直走到余久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他才像是猛然回过了神,看向宁乐言,眼神有一点茫然。

    “怎么了?”宁乐言问,“不走吗?”

    余久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握住他的手重重地捏了一下,然后才仿佛松了口气似的放松下肩膀,垂眸低声道:“我在课间打了个盹儿。”

    “啊?”宁乐言有点不解,还有点好笑,跟他开玩笑,“怎么了?没在课间也好好学习有罪恶感了?还是做噩梦了?”

    余久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宁乐言也很快意识到他有些不对劲,收起了开玩笑的态度,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余久抬头看他,说:“睁开眼之后,我看不见它了。”

    宁乐言一怔:“什么?”

    “我看不见它了,”余久说,“数据条。”

    第37章 往前看吧

    宁乐言反应了几秒,才确认了余久说的意思,他一动不动地任由余久握着手,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你感觉怎么样?”

    余久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感觉。”

    他的眼神还是有点茫然:“很突然,我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余久和我不一样。

    宁乐言想。

    他看见和看不见死亡倒计时都是很突然的事情,对中间那短短一段时间几乎没什么实感,看不见就看不见了 但余久不一样,余久口中的“数据条”是他从有记忆起就能看见的,突然消失对他来说……大概不是一件短时间内就能立刻习惯的事情。

    宁乐言微微皱了皱眉,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我之前在医院就想问你来着,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忘了。”

    余久的注意力稍微被他的问题吸引过去,他继续道:“就是,你那个数据条……怎么说呢……它是客观的吗?”

    余久怔了一下。

    宁乐言皱紧了眉头,表情有点复杂,仿佛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满意的表达方式,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咱们一起在天台淋雨、就是你跟我说能看见这个数据条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他一歪头回忆道:“你当时说,直到那时候为止,我对你的在意值一直都是零。”

    余久好像明白过来宁乐言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

    “虽然我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吧……”宁乐言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抓了抓头发,动作有一点烦躁,“就是……我觉得,我不可能到那时候都还完全不关注你的。”

    仿佛是终于找到了对的表达方式,他说出来的话一下子流畅了起来:“我不可能在那之后才突然会喜欢你,只是我那时候自己不知道 不仅是我,一直觉得不可能所有人对你的关注或者在意程度都过不了半的 你有想过吗?数据条究竟客不客观这件事?”

    余久没有马上说话,周遭空气一下子沉寂了下去,宁乐言说完的一瞬间其实有一点后悔,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余久可能有些依赖那个所谓的表现“在意值”“需要值”的数据条。

    这不难理解,甚至一想就能相通。

    在余久长到今天的过程中,他似乎对所有人都不太亲近,宁乐言自己大概是唯一的例外,除了当时在他要自杀时拦下他以外,自己格外不一样的数据条不可能完全没有影响到他。

    有没有可能,在漫长的过往中,余久一直都是依靠这个数据条来判断人际关系的呢?

    数据条显示的远近亲疏决定了他对待其他人的态度,对方的数值高一点,余久就与其亲近一些。但如果,数据条根本就不客观呢?

    会不会一切都和余久一直以为的不一样,其实在意他、需要他的人远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多?

    “余久,”宁乐言低下头,轻声叫了余久的名字,“你是先看数据,再跟人来往吗?”

    “我想过,”余久忽然开口道,“我想过这件事。”

    宁乐言:“什么?”

    余久也低下了头,他双手合拢,把宁乐言一只手握在了两只手的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我想过数据条是不是客观这件事,也大概知道……它并不真的客观。”

    他的声音似乎在微微发抖,但是宁乐言一时无暇顾及这个,听到他话里的内容后也开始发愣:“什么意思……”

    “数据条不客观,我知道这件事。”余久又抬眼看他,语气十分平静,“它表现的似乎是双向的情感。”

    即便语气非常平静,但是宁乐言低头和他对视上,还是感受到了一种非常难以描述的酸胀情绪,这种情绪从余久的眼里传递过来,让他一下子说不出话。

    他说不出话,余久就继续道:“说不定我在意对方、对方也在意我时,它才给我看真实的数据。”

    宁乐言怔愣道:“你知道,那……”

    余久摇了摇头:“以前不知道,刚刚突然想通的。”

    “我以前只是大概设想过这个可能性,它会不会根本就不客观?”他低声恍若喃喃自语,“但我没有机会去验证这件事。”

    然后他缓缓地、堪称平静地把之前所有没说完的话,全部都对宁乐言说了一遍。

    “记得那一次晚上下大暴雨,我被导员叫过去的那次吗?”余久说,“我跟你说过,是因为我……妈妈,她来找我。”

    余久的父母并非对他不好,但他们又似乎只是在纯粹地尽抚养义务,从来不对他付出更多的情感,以至于在余久的记忆中,他们的数据从来就没有高过。

    他们在余久高中时都出国定居了,前段时间他母亲似乎有什么事情回来处理,终于想起了还有个儿子似的,专门在大半夜冒着暴雨把辅导员叫出来 余久也没想到她居然会知道自己辅导员的电话 特地来学校找他,好像就只是为了看他一眼。

    “我那时候看到她,发现她的数据比我印象里的高了一些。”余久说。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真就只是想来看看余久似的,看了几眼立刻就走,让大半夜被叫出来的辅导员一脸茫然。

    “她的态度有点奇怪,应该是想和我说话的,但是最后什么都没说。”余久的声音很低,语速也不快,“我们之间没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只是很自然的生疏。”

    或许她真的忽然察觉到对孩子的亏欠,后知后觉地想要多给一些从前没给过的关爱,又或者其实她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只是单纯地想见见儿子,毕竟她看起来并不赶时间,没必要非要挑在那个时候来。

    但是余久想,即便她其实比以前更在意我,我也很难去接受她后知后觉的情感了。

    并非是因为主观上闹别扭、拧不过心态,而是因为客观上的心理疾病。

    如果数据条显示的情感是双向的,那么在他幼年尚且渴望父母关爱的时候,见到的就已经是很低很低的数字了,即当时他们是真的不在意他。说不定后来在意他的人其实出现了很多 但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自己已经不在意任何人了。

    当他意识到数据条本身可能不客观这件事时,已经无法去验证它了。

    “说不定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数据条,而是我自己病得太严重呢?”余久忽然笑了一下,“精神上出现疾病后,人看到的、听到的所有事物就都会成为他们自己想看到的样子,没准我能看到的数据条自始至终都是幻视,本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是我刚好有病呢?”

    在余久刚说出来自己看不见数据条的时候,宁乐言意识到他的情绪很不对劲,本来还以为是因为他以前都依靠数据建立人际关系、对以后该如何不知所措,现在完全明白过来了,跟什么人际半点关系都没有,余久也根本不会被这种事情绊住

    数据条突然消失这件事,让余久非常直白地感受到它的“非客观性”,他开始怀疑起是否自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部都是因为有病,一切都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是他先有问题,才会觉得自己无关紧要,而非其他人让他觉得自己无关紧要,他才出现了问题 他本来能够自圆其说的逻辑价值观崩塌了。

    如果数据条真的不客观,或者它其实根本就没有存在过,那我的今天从哪里来?一切悲观负面的过往全都是因为我自己有病吗?

    宁乐言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哪有病?你一点问题都没有,要有也是你爸妈的问题。”

    “你明明是消极家庭环境的受害者,干嘛说是自己有病?”宁乐言强调一遍,“你一点问题都没有,你明明天下第一好。”

    “看不见就看不见了。”宁乐言挣开余久的手,转而两手捧住他的脸,让他抬头和自己对视,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去他妈的什么数据条倒计时,在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没了一样屁事没有。再也没有这些东西了,以后的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崭新的,每一天都会是自由的,你听懂了没有?”

    人的生命不该被具象的倒计时束缚,人的情感不该被主观的数据条困住,别被数字桎梏,别被过往困囿,往前看 往前看吧,前方有灿烂阳光,前方有光明大道。

    余久“哈”地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红了起来,他终于抬手紧紧搂抱住宁乐言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腰侧,滚烫的眼泪涌了出来。

    “你说得对,”他收紧手臂,声音颤抖,“你说得对。”

    仿佛佩戴已久的枷锁终于被卸下,一切都在枷锁落地时轰然崩塌。

    宁乐言默不作声地摸了摸余久柔软的头发,仿佛触碰到了对方一样柔软的内心,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刺眼的阳光,不自觉眯了一下眼睛,想:

    然后新的世界,正在建成。

    第38章 (正文完)夏天

    当天下午,宁乐言直接把余久按在宿舍,没让人再出去上课,显然余久目前的状态也并不适合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复杂天书。由于觉得专业课翘了不太好,说不定对余久最后评优有点影响,宁乐言还特地找到他们老师,给他请了假。

    余久其实哭得不凶,但是眼泪流了很久,等到宁乐言发现的时候,腰侧的衣服湿了不小的一块先不说,他眼皮都快肿成桃子了 宁乐言当时想着这场景真是太难得了,余久可从来没有表现出这么直接外放的情绪波动过,要不是时机实在不合适,他都想当场录下来。

    “然后等你老了放给你看,嘲笑你年轻的时候是个爱哭鬼。”宁乐言回忆完,一边拧毛巾一边对余久说。

    余久坐在椅子上,听话地后仰,乖乖让他把浸了冷水的毛巾盖到自己眼睛上,一句话都没说。

    宁乐言仔仔细细把毛巾给他敷好,把自己的椅子拖过去靠在他旁边,继续跟他聊天:“你看我上午给你发的消息没有?”

    余久似乎想摇头,但是毛巾盖在眼睛上,又有些不太方便,一时有点僵硬,宁乐言就叹了口气:“就知道你没看。”

    他的语气里带上一点上扬的高兴意味:“外面那盆花!今天长了个花骨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