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待徽墨研好,纸张铺开,谢恒却执笔难下。

    谢恒纠结半晌,写了两行字,折好放进信封里,交给林杭:“再把这个给她。”

    “是。”

    林杭抬着桌案告退,又被谢恒叫住。

    谢恒伸出手掌,示意林杭把信放回。

    “明日不用告假了,我去上值。”

    林杭小心把信放到谢恒手上:“沈先生交代,世子这些天不可劳累,国公也让属下去告假了。”

    “罢了,还是照我刚才说的做。”

    “是。”

    林杭要将信取回,谢恒手上一收,将信封攥出折纹。

    谢恒故作顺手将信放在一边,道:“去吧。”

    林杭自然要给世子台阶下,便顺势抬起桌案,装作无事发生,麻溜出去守夜。

    月色入窗,照在信笺上,白纸黑字罩了层暗色青纱,有了别样的韵味。

    ——白玉非月,我心思之。白琼非引,我心往之。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这样写。

    窗外月如钩,谢恒看着它却想到月圆之时,想到妧妧清澈似水的眼、皎洁似月的面。

    她睡了吗?还是没睡?在怪他吗?一定在恨他。

    谢恒这般想着,取出匣子里的一方罗帕,看着上面的兰草出神了许久,也不敢再去触碰。

    此时,陈昭妧沉沉入梦,到了一处她不曾去过的地方。

    身临其境的体验让她心中一颤,这又是前世的事情。

    可这里似乎是大漠,四周是黄沙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身后忽然渐渐响起号角和鼓声,她转身望去,见天地交界处一条黑线,似乎是海潮袭来,喧嚣昼夜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走近这片战场,亲眼见到染成绛色的黄土和身插兵刃倒在地上的士兵。

    像下了一场血雨,沙土覆盖的土地表面有些下陷,似乎要陷成一个巨坑,把遗骸通通掩埋。

    不远处还立着两人,缓慢挥舞着自己的兵器,分不清谁在攻击还是抵挡。

    一人终于倒下,接着另一人也倒下了。

    陈昭妧原本奔着他们的方向跑,在他们倒下后也迷失了方向,怅然行走在尸体铺成的地面。

    她不会踩到这些人,因为她根本触碰不到,感受不到这片土地,也闻不到刺鼻的腥味。

    大约是这个位置,陈昭妧停下脚步,低头看这些人。

    断肢残躯,瞪目张口。若是她活着,恐怕也要吓死了。

    一根手指突然动了动。

    她顺着那只还流着血的手,看见了那人尚且完整的手臂,而后是那张半沉在土里的脸。

    她几乎要喊出来:“谢恒!”

    却没有一点声音。

    “谢恒!谢恒……”

    她半透明的手从他的头颅穿过。

    若是谢恒能听到这撕心裂肺的呼喊,他一定会醒过来。

    陈昭妧试探他的呼吸,什么都感受不到。

    若活人受惊惧,或许会吓得魂飞魄散,可她现在偏偏只能承受这样绝望无力的真实感。

    这是前世,不是今生。她重复告诉自己,不要难过,这些都不会发生了。

    她起身,发现谢恒身边那人的面孔竟是如此熟悉。

    “哥哥……”

    天色一次又一次暗淡,她仍守在谢恒和陈旭身边,等待有人能带他们回去。

    终于,先是来人翻看,带走了一息尚存的陈旭和几个兵士,再是沈先生半夜来拖走了谢恒。

    她便一路跟着沈阙,想帮忙抬着谢恒,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靴子在沙地上划出深深的两道。

    到了营帐里,沈阙立刻给谢恒缝伤口、敷药。谢恒上身半露,尽是疤痕血痕,没有一片好的皮肉。

    沈阙快速将衣服残破的布料和血肉撕开,登时就流出汩汩鲜血,她只看一眼,便不敢再看,捂着嘴跌坐在帐外,抑制不住地想哭。

    好在她流不出泪,发不出声音,让她想起另一个世界的谢恒还好好活着。

    天边泛白时,沈阙掀开帐帘。陈昭妧才敢进去看谢恒一眼。

    他直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呼吸轻到几乎没有,像精致易碎的瓷器。

    她颤着指尖抚在他脸上,还未来得及好好看他,转瞬间眼前竟暗红一片。

    谢恒挑起她头上的红绢:“妧妧。”

    他身着婚服,目光映着烛火,格外深情。

    房内摆设都彰显着,这是新婚夜的时候。

    陈昭妧迟疑地回应:“谢恒?”

    “该叫夫君。”

    他亲了她一下,在她涂着丹红口脂的唇上。

    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怔了片刻,被他牵着手接下他递来的合卺酒。

    和前世喝过的一样,没有很重的酒味,而是很香甜。

    “这是我在上巳节时就备下的桃花酿,”谢恒顿了顿,自哂一笑,“当时我便想,今夜不该喝醉人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