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高人,这天下间,又有谁比得上参透天地的杜冉?他灵光一闪,忆起在经纬盘中,从对方手中接过的那枚灵简。当时杜冉曾言若是未能躲过死劫,定要好生研习她留下的灵简,会对自己很有帮助。

    如今这般,可不是正需要偃甲方面的知识么?

    看来她所预见的死劫,便是器鉴了。

    不愿再回忆器鉴发生的一切,亦不愿回忆那些武林正道虚伪恶心的表情,狄三先自腰间灵袋中取块灵简,便要运灵去读。可方才左腿断裂后,体内经脉已一同断掉,自己虽能运转,但全无灵力供给,灵简在手,竟无法知晓其中内容……

    正在他觉造化弄人之时,找到了相同灵木的没尾巴正一颠一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肩膀上还扛着一人高的灵木,边跑边邀功一样地笑道:“你看!这个木头的味道和你的腿一样!你能不能用它来做你的腿!”

    …………

    没有回应方才那句话,狄三先想到这人虽不同灵术,却灵力丰沛,又无坏心,正可解燃眉之急。便在对方凑过来时,手托灵简,冷声道:“读。”

    没尾巴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咚’的一声把灵木墩在床边,两只手在藤蔓做的衣服上蹭了蹭,这才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这个好看的白石头,憨憨地重复道:“读。”

    狄三先:…………

    作者有话要说:

    悲莫悲兮生别离 《九歌 少司命》

    第77章 叮铃洞泉

    狄三先一生无语的次数加起来, 怕是都没有今天一天的多,对方仿佛是上天专门派来克自己的,总是能够无意中打断他的情绪。见这个野人似乎想用牙齿试试这枚灵简硬度, 他伸手制止道:“将灵力输入, 你能看到什么?”

    这种说法浅显易懂, 没尾巴立刻眼睛一亮, 明白了。他专注地盯着手上这个小巧可爱的玉简,手心紧张得开始冒汗, 仿佛是生怕不小心给摔了。浅金色的灵力自手掌浮起,与这枚玉简融为一体,在完全融合后,他的眼前立刻便浮现了很多文字,有些认识, 有些却从来没有见过,不知讲的什么, 除此之外,这白色的石头里面还有许多奇怪的图。

    他看得新奇,嘴里也惊叹道:“这些是什么?好神奇!”

    知晓对方能看到内容,狄三先便放下半颗心, 道:“你可能将看到的东西写下?”

    话音落, 他就意识到对方可能连‘写’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却未想没尾巴这次却是听懂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跑到山洞另一边角落里,埋头找了许久,竟当真摸出来几枝笔, 和好大一沓纸, 光看其中所蕴灵光,便知不是凡品。

    抱着这两样东西跑过来, 一股脑地塞到狄三先怀中,没尾巴仰着脑袋,仿佛把小鱼干叼到朋友身边的猫,得意洋洋道:“我会‘写’,我也认识字!”

    …………

    狄三先从怀中拿出纸笔,竟是难得一见的灯火狼毫和隐墨纸,传闻这两者搭配,无需着墨便可书写,并且薄薄一刀纸,便可写尽数十本书的内容,不可谓不珍贵。这鹿蜀不愧是活了几万年的灵兽,竟连这般罕见之物都存了如此多。

    没尾巴方才少说找到了七八只笔,狄三先手上一根,自己也同样拿着一只灯火狼豪,提笔便在纸上书写起来。他手上动作飞快,常人写一个字怎么也有笔势走向,他却完全照着灵简中的模样描画,分毫不差地将其中内容完整复刻在了纸上,其精准程度,就连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一模一样。

    并不知道对方竟有如此天赋,狄三先就着他写下的字迹现场读了起来,细细看来,均是讲得人形偃甲构造……原来杜冉当时算出自己有此一劫,便首先整理了关于人形偃甲制作以及修理的方法,希望可以帮他度过这个难关。

    这般想着,他再向后翻阅,多是各种图谱,以及一些构造拆解实例,当真解了修理自己这个燃眉之急。

    杜冉似乎还算出他左腿会遭殃,关于左腿这一份图谱刻画的极为用心,每一个部件都做了详细标注,其材质作用,切割拼接,全部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即便是一个完全不懂偃甲之人,也能够看懂。

    感念对方用心,狄三先单独拿起那份,开始细细研读起来。旁边没尾巴抄书抄得手酸,便从右手换到左手,速度竟也分毫不减。

    就这般两边手变换着来,后来嫌慢,干脆两手一起抄,整整一本灵简,他用了半日,就将六分之一都录了下来,不可谓不神速。直到旁边铃铛草亮了起来,没尾巴才打了个哈欠,放下灯火狼毫,睡眼惺忪道:“好困……”

    他每日作息十分规律,说到困,便向后一倒躺在石床上,爬到里面摆好姿势,下一瞬,就开始打呼噜了。

    狄三先身为偃甲,本就不需睡眠,之前睡觉,也不过是这个身体在模拟人类作息,强制给他的感知。如今他知晓真相,此心已心死,更不喜与人过于亲近,便继续坐在凳子上,借着铃铛草的微光,继续研究其中内容。

    杜冉不愧是能够沟通天地的偃甲师,纵观天下,于偃甲一道无人能出其右。她所写的偃甲图谱也是精妙无双,即便仅仅有些浅显了解的狄三先,也不免沉浸其中。

    一夜无眠,第二日早上没尾巴睁开眼时,就见自己的朋友保持着他入睡前的姿势,依旧端坐铃铛草丛中,认真地看着自己昨日写的内容。

    揉了揉眼睛,他在出门做饭和继续抄书上犹豫了好久,但见对方这么喜欢,还是决定将这灵简抄完,再去吃饭。

    万万没想到,这一抄又是一天,铃铛草荧光散发,便又是晚上了。

    就这般一个抄一个看,再自偃甲图谱中醒过神时,已是五日后了。将最后一个字记入脑中,狄三先微微动了动,才发现身子就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已经僵硬。活动一下,他转头就看到累倒在旁边,手上拿着狼毫,呼呼大睡的没尾巴。

    见对方眼下发黑,面容疲惫,想是这些日子与自己熬了太久,他沉默一息,单手将对方抱起,另一只手撑着旁边灵木,艰难地放回石床之上。方才没动时不觉得,听到对方呼噜声,精神也略有疲惫,便靠在灵木边,闭目养神。

    前些日子自己脑中都被偃术塞满,没有时间与经历去思考器鉴那日,此时此刻,万籁俱静,唯有幽幽荧光傍身。他倚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闭上眼,便能看到父亲漠然的眼神,看到好友不可置信的表情,以及那个与自己长相相同,却将自己逼到绝路的‘狄三先’。

    ………………

    薄唇紧抿,压抑的恐惧和不甘在这一刻全数冒出了头,木质的心脏阵阵抽疼,那真实的感觉,仿佛在告诉他自己还是一个人。

    但他不是。

    断腿机括运转的声音不绝于耳,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是在提醒自己的身份。

    我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偃甲,一个用来挡灾的工具而已。

    何其讽刺。

    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手上还拿着之前用来削灵木的灵刃,恍惚间,他将这锋刃抵在胸口,似乎下一刻,就要直接挖出那个木质的心脏,彻底粉碎这荒唐的生命。

    “呼噜……好……好吃……”石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什么,吧唧吧唧的,也不知做的是噩梦还是美梦。

    这小小的一声,却惊醒了握着灵刃的狄三先,沉默几息,他又将灵刃放回了远处。

    第二日一早,外面晨光微曦,洞内荧光又暗了下去,没尾巴因为与他熬了许久,并未如往常那般按时醒过来。狄三先撑着对方随手用灵木做的拐杖,想到来这里时第一看看到的如仙境般的美景,忽然产生一种,想要在生命结束前,将这份美好记录下来的想法。

    铺开宣纸,手提狼毫,他虽并非狄三先本人,但绘画的技巧依旧保留了下来,细细描摹,走笔勾勒,全神贯注中,不过一个时辰,便将这动人的景致重现于画纸之上。

    他低着头,长发未束,披散在肩背上,有几缕自他颊边垂下,将半边脸掩在阴影中。狄三先细细品论,间或提笔调整细节,忽然便感觉眼前的光线很暗,甚至隐隐泛着血色,仿佛这一片美景都沾染了血腥之气。

    笔尖微顿,他以为是什么东西遮挡,但抬起头来,却发现周围一片大亮,分明是个艳阳天。

    ………………

    顺着日光的方向看去,洞内与洞外不过一线之隔,却在洞口处分了界限,外面阳光灿烂,鸟鸣清脆,一树盛放的桃树半边被朝阳照得金黄,几乎可以看见叶片的脉络,鼻端也隐约有花香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