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轻巧的问候,仿佛曾经的欺骗都是过眼云烟,无论是身为狄三先时,或是现在,张曦从来都看不透这人目的,总有种无处下手的忌惮。如今对这人谈不上恨,亦不愿再有更多牵扯,所以对这等虚伪的示好之词,他只瞥过一眼,便不予理会了。

    仇断肠见这狐狸吃了个闭门羹,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眉头微挑,替阿曦讽刺道:“好啊,当然好,我真推荐图南大侠也来试试这种生活,要刺激有刺激,就是不知道您老的身子骨能不能受得了!”

    图南何等涵养,自不会这般简单就被激怒,反倒轻笑道:“咦~仇 长 老真是体贴。”

    仇断肠听他将‘长老’两个字咬的死死的,冷笑道:“不敢当,你这种人,还需要体贴?”

    “怎么?比不上身后那个小兄弟,仇长老酸了?”

    “你!”

    ………………

    这边两人唇枪舌战,狄三先和张曦则俱是有些不耐,抬起头,两人视线相撞,同时读懂对方论剑之思,竟十分默契地同时出手,向对方攻了上去。

    狄三先剑术天下无双,本欲使用祝雪与对方对决,却见张曦拿出来的不过是寻常铁铺买的铁剑。他有自己的原则,也有剑修的骄傲,自然不会仗着灵器之利来比试,主动收祝雪归鞘,并指为剑,化为灵刃,只用剑招对决。

    张曦有狄三先的全部记忆,自是知晓对方为人端正,见对方果然收起武器,他亦扔掉铁剑,单以剑诀对招。

    弗一交手,对手强大的剑意与高超的剑术便同样震慑了两人的心魂,几乎瞬间,就激起无限战意!

    灵刃相撞,强大的剑气四下横飞,空中交战的两人在剑风碰撞的火花下,于极近之处对视,均在对方眼中看出了相同的盎然神采,心有灵犀地交错开来,又如流星破空,复激战起来!

    下面仇断肠见空中对决激烈凶险,心下焦急,伸手摸到腰间灵鞭便要上去帮忙,旁边图南却看出他的企图,折扇一扬,止住对方动作,轻笑道:“剑修之间的对决,你我还是莫要插手为好,仇长老若当真需要对手,何不与南共论武道?”

    定定看了对方两息,仇断肠亦不愿将力气花在无意义的斗争上,只冷哼一声,依旧手持灵鞭观战。

    既明被护在后面,见空中剑影腾飞,两人你来我往,凶险万分,着急地不得了!他不知如何是好,也想上去帮忙,却连个能插手的机会都找不到,急得额头都开始冒汗。

    这所有的反应都被图南看在眼里,他对这人早已了如指掌,想到对方在全盘谋划中的作用,此刻倒也不吝好意,轻笑着搭话道:“这位小兄弟可是眼生,不知姓名为何?”

    仇断肠本在观战,闻言心下一凛,伸手拦住正要说话的既明,冷笑道:“图大侠管这么多,是要查户籍么?”

    图南一问不成,也不气馁,只摇了摇扇子,轻笑着将视线重又放回空中。

    当世两大剑修的对决不可谓不精彩,不可谓不绝世,哪怕不修剑道,也能自其剑势窥见武道巅峰的威能!身处其中的狄三先更是越战越心惊,越战越兴奋,他之前虽然知晓这偃甲有他记忆,也知晓对方能以四方天门灵宝驱使祝雪,却并不认为对方当真能够产生思想,顶多算是较寻常精巧的木工,更莫说能修出剑意,窥得剑道,至多不过会些空有其表的招数。

    可未曾想到,这人不仅通晓剑诀,剑意竟也圆融通达,洒脱肆意,仿佛天河坠江,星斗遍野,广阔无垠,端的是气势浩瀚又变化无穷!相较之下,自己的剑竟显得变化不足,形式拘束了!

    好剑意!

    越战越心惊,越战越兴奋,狄三先多年滞塞的瓶颈隐隐在这剑术对决中开始松动,若说刚开始他不过是想看看这个偃甲能做到何种地步,那么现在已经将对方置于与自己同样地位的对手……不,应当是共论剑道顶峰的同修才对!

    好剑法!

    他容光焕发,一双紫眸亮的惊人,空中光影交错,剑气纵横,直将周围树冠都削得齐齐整整。此时天已快要入夜,空中隐隐有半轮明月,随着剑风四起,带得晚霞如练,也一同于空中翻飞!

    战至酣处,狄三先只觉已隐隐窥得更高境界,顺着天道指引,手中无形剑意举起,磅礴的灵力灌注其中,搅得风云变幻,连天光都吸入了这旷世一剑中!

    运灵过盛,他浑身都笼罩在辉光之中,一剑斩落,光是纵横的剑气,都压得站在地面上的人需要运灵抵抗。

    直面这至强一剑的张曦却不闪不避,此时他亦战至极酣,剑意之磅礴毫不逊色!他并指摄灵,剑华万千,直迎而上!一阵耀眼的强光过后,两人均被对方剑意打得向后弹飞,变了好几种身法才勉强稳住身形。

    在外人看来,两人方才似是平手,但实际狄三先略逊半分。他微喘着落回地面,看向对面偃甲的眼中除了惊艳,还有明晃晃的钦佩,只是方才那一剑消耗太多,他花了两息稳住依旧翻涌的战意,半点不扭捏,浅紫色的双眸凝视着对方,认真道:“我输了。”

    张曦自那次江上突破后剑意已更上一层,赢下比试也算意料之内,更莫说方才对决时那至强一剑,亦让自己剑道瓶颈有所松动,实在值得欢喜。此时见对方坦荡认输,他也同样生了惺惺相惜之情,拱手道:“承让。”

    狄三先冲他额首回应,又与旁边的图南道:“我有剑意待参悟,先行一步。”

    图南似是早猜出这般结局,手上折扇轻摇,慢悠悠地问道:“怎么~师弟不抓人了么?”

    狄三先之前抓人,一则因对方滥杀无辜,理应问罪;二则因自己记忆均由对方掌控,若被有心人利用,恐于天门不利。但他自方才对决中已看出对方心性,也相信对方并非奸邪之人,便道:“心怀叵测之人,不可能修成如此端正旷达的剑意,那些人必不是他杀的,无需多问,回去我会请总执令重新调查。”

    …………

    张曦这一年多历经无数追杀,亦被许多相熟的脸指着鼻子骂‘恶徒’,就连他亲手救下的季子旺也被人说动,半点信任也不给。可这个本应是天生与自己站在对立面的人,却第一个站出来为自己说话,即便这只是两人第二次照面,也能坚定地说相信自己,他心中难免有些复杂,又觉得果然如此。

    若非狄三先本身品行正直高洁,也不会有如今的自己。

    他沉吟一息,竟破天荒地主动解释道:“我每次都是将追杀之人打成重伤,所当真有人身亡,许是他人所为,你们还是继续调查为好。”

    狄三先也是这般想法,点头应下后,直接转身便离开了,半点没有继续问责之意。

    图南则慢走了一步,摇着扇子,意有所指道:“看在你曾救过南性命的份上,南便好心提醒你一句,正道的纷争,可不止表面这么简单啊~”

    第87章 天海岸

    这人嘴里的话有几分真, 几分假,张曦已经全然不信,提醒也好, 胡言也罢, 只淡淡道:“请吧。”

    知晓对方并未听进去, 图南也不多言, 只轻笑一声,转身离开了。

    待人走远, 确认周围并无他人跟踪后,张曦便带着既明,与仇断肠一道御灵渡海,来到了天海岸所在岛屿之上。

    此时距阙近天器鉴被抓之事已过去了两年多,天海岸群龙无首, 余下几位七曜北斗为夺岸主之位斗得不可开交,死的死伤的伤, 门下弟子也四散而逃,堂堂一个名门大派,如今只剩得寥寥。张曦等人来到天海岸正门时,见偌大一个门派, 竟只有一个弟子守门, 便隐隐窥到其落败之相。

    那个弟子灵力修为一般,警觉性也不怎么高,三人都走到面前了,这才猝然一惊, 喝道:“来者何人!天海岸重地, 速速离去!”

    张曦此行是为掌管天海岸,与这弟子无甚好说, 只指尖微抬,化出一道灵璧递上,道:“我受阙近天之托前来,烦请将此灵佩交予管事之人。”

    “我呸!”自从天海岸失势,便有许多人冒借岸主名义来闹事,守门弟子见了不少,如今再来一波,端的是半点耐心都没有,直接赶苍蝇一样摆手道:“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见我们代门主了?赶紧滚赶紧滚,你们这种人大爷我见多了,丢不丢脸!”

    说不通,那就只能动手了。

    两年追杀,让张曦做事都干脆了不少,一个眼神,门卫只觉脖颈微凉,伸手一抹,竟染了些血迹,登时吓得两腿发软,倒坐在地,哆哆嗦嗦道:“你……你……大胆!竟敢在天海岸撒野!你不想活了么!”

    不讲理便罢,只是破了层油皮,就能吓成这般模样,天海岸放这种弟子来守门,着实丢脸。

    张曦无语两息,眼看靠这人传话是指望不上了,便直接抬腿向门派里走去,方走两步,便听一女声含煞,愤怒道:“宵小鼠辈!真当我天海岸无人?安敢如此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