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晏不欲在这个时候触霉头,等曹丕走后,他也带着从侍跑了,好似房里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等到房内只剩下郗虑父子二人,郗小郎捂着被打红的脸,惊恐不安地望着郗虑:“阿、阿父……”

    “蠢货。”郗虑一见他这副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祢衡孺子分明是在诈你,你竟被他唬地手足无措,自己露出马脚,竟蠢笨如斯!”

    正六神无主的郗小郎闻言一懵:“什、什么……诈我?”

    “你也不用你那榆木脑袋想想 虽然月门通往湖边的方向草木繁多,可那草木并非城墙,不过矮小一丛,错落分布,祢衡未去过月门,如何能笃定你那个位置一定被草木遮挡,看不到湖边的草地?”

    说白了,月门旁边与湖边确实有很多草,但观赏类草木又不是密密麻麻的麦田,依照郗小郎的口供,他看到“祢衡”的位置确实有可能看不到对方湖边草地是否伏着一只鸡蛋大小的鸟,却也存在着“能看到”的可能。

    想明白关窍,郗小郎不由懊恼万分。

    他在月门见到“祢衡”时,没有仔细看就冲过去了,根本没留意脚下的草地。

    所以在对方指出他“破绽”的时候,郗小郎瞬间便慌了神。他想起月门旁与河边那段路确实长着许多花草,不由冷汗直冒,绞尽脑汁想要解释这个“破绽”,完全没料到对方是在诈他。

    懊恼了片刻,他想到自己今日碰瓷不成反被拆穿,还在司空府闹事,顿时又后悔又害怕,畏怯地伸手抓住郗虑的衣摆:

    “阿父,阿父我该怎么办,救救我,阿父救救我 ”

    “嚎什么,教过你多少次‘先动脑子,再做事’,‘不要被别人三言两语带着走’,你竟一点也没听进去,只会惹祸!”郗虑一把捂住郗小郎的嘴,目若鹰隼般凶狠,直吓得郗小郎收了声,“你当司空是什么人?若非知晓他的心思,我怎会顺水推舟,在司空府替你出这个头?”

    见郗小郎眼中尽是迷茫,郗虑愈加恼火,不再掰碎了与他解释。在喝令蠢儿子安静闭嘴后,郗虑独自前往后院,求见曹操。

    派人前去通报,竟被挡了回来。

    郗虑心中一沉,仓促而恭敬地朝曹操的院子行了个礼,与客舍的仆从说了一声,带上儿子灰溜溜地离开。

    曹操的休憩处,换上常服的曹操跪坐在矮几边,翻看一本兵法。

    早就有亲信和他汇报了耳房内发生的种种,因此,当曹丕过来与他述说结果时,曹操听得漫不经心,只在曹丕说完后,让人取了一碟葡萄过来,摆在曹丕眼前。

    曹丕少年老成的脸上终于多了几丝鲜亮,开始剥葡萄吃。

    曹操没有动那碟葡萄,冷不丁地说了句:“这祢衡,倒比孤想象中的要聪明。”

    第12章 狂士楚歌

    曹丕知道自家父亲不爱吃酸甜的水果,这碟葡萄显然是为他一个人准备的。

    听到父亲意味不明的感叹,曹丕咽下口中的果肉,取过侍女奉上的缯帛,慢条斯理地将指尖的汁水擦拭干净。

    他将脑中的诸多想法斟酌了一遍,试探着道:

    “依孩儿今日所见,这祢衡,似与传闻有所不同。”

    “有何不同?”

    曹操似是顺口询问,曹丕却知道这是对他的考校,抓着几点鞭辟入里地陈列了一番。

    虽未做出评价,但看曹操平和的神色,显然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

    等到曹丕说完,曹操笑了一声:“旁人皆当他年少气傲,疯若狂驹,刚愎而无自知之明,就连孤也险些被他骗过。然则看他今日的言行,傲而不狂,自矜有度,可见以往之种种,不过是蓄意妄为、装疯卖傻罢了。”

    曹丕不解道:“莫非祢衡先前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自污?他为何要那么做?”

    “故作狂态者,无非两种可能。其一是为了‘奇货可居’,其二是为了让人‘退避三舍’。”

    曹操自从知道祢衡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不知死活”后,第一时间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做出狂妄的模样,以表现与他人的不同,吸引他的注意。

    后来转念一想,祢衡原先的模样实在太过讨嫌,如果只是为了特立独行,通过剑走偏锋的方式来获得他的重用,完全没必要得罪所有人,日复一日地在作死的边缘试探。

    所以,如果祢衡的狂态真的只是伪装,那么他一定是为了第二个理由

    为了让人退避三舍。

    这个“人”,不止曹操,还包括其他让祢衡看不上眼的仕官及诸侯。

    “祢衡自诩千里马,作出‘性烈’之态,以狂名寻找‘伯乐’。”

    曹操想到祢衡对他帐下文臣武将的贬损,多了几分恼意,

    “烈马伤人。虽是一匹好马,却四处作乱,将所有靠近他的人踢断肋骨,咬碎皮肉,实在令人生恨。”

    曹丕并未见过以前的祢衡,不曾领教过他的毒舌威力,只对郑平有一个不错的初始印象。

    因此他虽然听懂了曹操的话,但却没有一个深刻的认知。

    他逐字逐句地消化曹操刚才透露的信息,找到一个关键点:“那该如何寻找伯乐?”

    曹操抬起沉邃的黑瞳,看了二子一眼,屈指将一颗掉落在案几上的葡萄籽弹起,直面飞向曹丕。

    曹丕下意识地后仰,腰身弯至极致,在避开葡萄籽的瞬间上下翻转,一个跟斗重新跪坐在地,双手撑着两侧,单膝及席。

    他抬起头,狭长的凤眸愕然看向曹操,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拿葡萄籽弹自己。

    曹操神色不豫:“伯乐识马,马却不识伯乐。烈马难驯,哪里分得清好坏?就算你是伯乐,他也照样踢。”

    曹丕从自家父亲这句话中嗅到几许怨念,立即眼观鼻鼻观心,原地端坐。

    曹操见他乖觉,低声冷哼:

    “要让烈马为己所用,唯有‘驯服’二字。”

    曹丕若有所思:“如果无法驯服……”

    “世上唯有不会驯马的驭马人,还没有不能驯服的烈马。”曹操笃定道,“若不能驯,那便不是烈马,而是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