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董御属一见侯府的主人归来,骂骂咧咧的姿态立时一僵。他刚有几分不自在,就听见郑平的这段话,忍不住憋红了脸,胡髯乱抖。

    除了令人血压飙升的第一句,剩下的几句无比耳熟,竟和董御属刚才说的话极其相似。

    哪怕他的语句中不带一个脏字,也并不显得咄咄逼人,可这以牙还牙的仿句式嘲讽,每一句都像直接扇在董御属脸上,让他感到火辣辣的疼。

    谢诸这才明白“骂个人就回来”是什么意思。本以为郑平不过是胡言乱语,随口自嘲,哪知他竟真的跑去“骂”人。

    “祢书令,末官前来,只为结秦晋之好。若非令妹傲气,说了些不中听的,末官也不会一时失言。世人皆知祢书令快人快语,却是最是非分明不过,为何一照面,不问缘由,就对求亲者行此无礼之事?”

    董御属试图占据道德高地,把郑平拉入言语陷阱。

    可是郑平根本不接他的茬,哪怕失了一只鞋,也没有风尘仆仆、仪态不整的局促之感,反而像是穿着正服,矜贵畅然地与董御属相持。

    “御属大约眼拙心盲。你这讨债般的架势,怎么看都是在对柔弱妇人严词相逼。”

    “绝无此意……”

    见对方黑着脸似要解释,郑平恍然抚掌:“确是我说错了,御属怎会是来讨债的?这横看竖看,董御属都是来讨打的。”

    已经吃了一鞋子的董御属阴恻恻道:“婚姻大事,全凭父母之命。祢书令官职虽高,如何能对令妹的婚事指手画脚?”

    郑平冷笑:“父母之命?舍妹父母双亡,不如董御属去地底下跟他们商谈商谈?”

    董御属早听说过祢衡的凶名,虽然这几年有所收敛,但谁也保证不了他疯起来会怎样做。因此在听了这句话后,董御属敢怒而不敢言,憋了半天的气,重新收敛道:

    “末官并无恶意,若能结秦晋之盟,对两家都好……”

    董御属还想说些苦口婆心的话,却见郑平丝毫没有理会他,只低下头,似在地上找寻什么。

    若是郑平不听,他这独角戏演着也是白演。董御属无法,只得忍气问道,

    “祢书令在找寻什么?”

    “在找笑掉的大牙。”郑平俄然抬眸,冷然逼视,

    “秦晋之盟?若非秦晋同为霸主,何来秦晋之盟,御属倒好意思说出‘对两家都好’这句话?御属倒是说一说,舍妹找你这么个厚颜无耻,只会颠倒黑白的家翁 对她有什么好处?”

    董御属恼怒至极,想要出言反击,郑平却不给他再放厥词的机会。

    “衡蒙先帝与丞相厚爱,食一县之奉,享千石之禄,乃得先人之益, 居侯爵。舍妹亦不过是仕官之家的嫡女,自比不得御属家中 通过赀选掌一州之便,见张常侍(张让)便唤一声阿耶,竟连先帝也敢攀一攀亲。”

    赀选,就是耗费巨资买官。灵帝时期朝纲败坏,上下皆卖官鬻爵。虽也偶有负才之人,但大多是不识官民计的禄蠹。

    郑平戳破董御属的发迹史,最多让他羞恼一二,可后面提到却是实实在在的诛心之语,让董御属背冒冷汗,几近腿软。

    “休要胡说!”

    色厉内荏的呵斥,郑平自不会放在心上。

    “衡不敢与秦晋相提并论,对家中唯一的阿妹,所求不过是‘愿一世安好,勿所托非人’罢了。谁若蛮横纠缠,厚颜招惹,衡虽不才,却也要拆下那人的筋骨,叫他知道痛的滋味,不敢再将手伸得太长。”

    “年岁之囿?莫说舍妹今年不过二十又六,便是村中七老八十的老妪,出不出嫁,与你何干?若她饮水自知,将就过活,左右不过低嫁高娶。可这将就,到底将就的是‘人’,可不包括披着人衣的憨驴。”

    一番软硬兼施,威逼警告后,郑平再次话锋一转,重新变得平和有礼:

    “董御属家,我等实在高攀不起,请回吧。”

    董御属被挤兑得既怒且怕,怒气冲冲地离开。

    不速之客离开后,郭暄收起袖中藏着的,准备随时给董御属来一下的铜币,欣喜地转向郑平:

    “阿兄,药找到了?”

    “自然。不但药找到了,人也骗来了。”

    被骗来还强制性地看了一出好戏的谢诸:???

    第98章 狂士楚歌

    哪怕已猜到自己被郑平忽悠了个彻底,谢诸也万万没有想到郑平竟然连掩饰都懒得掩饰,毫不避忌就地说了实话。

    谢诸被气笑,正想给郑平表演一个拂袖离去,就听郑平嘱咐郭暄道:

    “后院藏库贮存着八株金线绒,阿妹全部取来,给谢郎作酬谢。”

    郭暄顾不得再问其他,忙应声前往。

    谢诸一听郑平说的是八株,比他事先说的还多了三株,已经迈出一半的脚步又开始迈不动了。

    他若无其事地把脚放回原来的位置,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严肃而高深莫测地道:“这八株金线绒……”

    谢诸寻思着郑平这到底是说错了,还是临时起意。

    郑平自是知晓他的心思,闻言朝他并袖而揖:“家母病重,衡不得已,行下策将谢兄骗来家中。原打算以五株金线绒为报,自留三株以待急用……但见谢兄急于收集此草,遂决定将珍藏多年的金线绒尽数予之,还望谢兄莫要推辞。”

    如果郑平直说“心中过意不去,多给三株作补偿”,以谢诸的怪脾气,不但不会赏脸,还会嗤之以鼻,讥笑郑平虚伪。

    可郑平并没有提及补偿、见谅之类的话,仿佛只是单纯为了陈述这三株金线绒是哪里来的,没有别的用意。然而在陈述之中,他又不动声色地糅入了“仅有”、“珍藏”、“尽数”等词,把动机立在“因为谢诸急于收藏所以倾囊相赠”上,倒让谢诸不好再与他置气,反而感到些许不自在。

    谢诸不知道什么叫心理预期,投其所好。他不擅长应对他人的好意,只是别扭地摆手:“说好五株,那就是五株。剩下的你先留着用,以后有多的再给我。”

    “这……”

    “不必墨迹。令堂在何处?速领我去,勿要耽搁时辰。”

    谢诸如此厚道,倒让郑平残存不多的良心勉强苏醒了一点。

    他执意将剩下的金线绒赠予谢诸,被推辞后,最终送出了六株,带着谢诸去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