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千言万语,只是说不出来,行了礼,正要起身,皇帝忽然道:“王妃这孩子能不能要,你自己要清楚。”

    我右手撑着右膝盖,定在那里。

    “帝王的感情,本就不能以一般人的来规定。你的孩子,不是一般人。”

    我保持着那个右手撑着右膝盖姿势,想了很久,才想出皇帝这句话的意思。

    我说:“那的确是臣的孩子。”

    他挥了挥手要我退下,自始至终背对着我,没有再看我一眼。

    与外韦的和谈十分不顺,原是藩属朝贡,使者兀多态度上十分谦和客气,但一涉重要关节,就是不松口。崔之寿说:“外韦挟货自居,殊无道理。”

    朝廷上关于和亲的谣言一下子止息。

    外韦使团回国,点了我与右仆射杜回送至城外十里。

    临别时杜回折了段柳对兀多说:“柳留同音,聊表惜别之意。”

    副使契必接话道:“中原有句话说,百里不同俗,比如特厥与外韦素有抢婚之俗,我等看来是英雄之举,但在中原人看来,却有违礼教纲常。仆射的心意我使领了,只是这柳枝还是免了罢。”

    我哈哈一笑道:“中原还有一句话,副使可能没有听过,叫入境随俗。四方历来有不少欣羡我文明的留学生来朝学习,其中不乏特厥人与外韦人。想必副使这次来长安,应该见过不少峨冠博带的族人。礼之用,和为贵,副使何必拘泥于区区蝇头小节呢?”

    契必笑而不语,收下了柳枝。

    我们回宫复命,兵部一时无事,我回王府,看见府外停了辆马车,挂着刘字灯笼。自从红玉走后,府里少有客人。

    到正厅一看,来的竟是柳烟,带着刘婷和女儿。

    刘静追封永宁县伯,柳烟因刘静的功劳封了县君,脸色比之前我在宫里见到的红润多了,肚子高高隆起。

    我问:“几月临盆?”

    “算日子在六月,就是不知会不会和雅儿一样早产。”

    “会在长安生产么?”

    “我们在洛阳有个宅子,家人都在。因此打算去洛阳。”

    我点点头:“若是个男孩儿,便能袭了府君的爵。”

    柳烟道:“侯爵不侯爵的我倒不稀罕,孩子自己若争气,自会去建功立业,何必仰仗祖宗的余荫。倒是刘静能得个爵位,若是泉下有知,也死而无憾了。”

    我默然无语。

    许久道:“阿烟,刘静的事,你怪我么?”

    她怔了怔,笑道:“阿婷的性子冲动,我却没有……能怪谁呢?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怪只怪他那样的脾气,把气节看得太重,却全不顾我们孤儿寡妇……”

    “娘……”雅儿站在椅子边,拿着帕子替她拭泪。

    柳烟哭了一会儿,强笑道:“今天来,除了向你辞行,还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我正襟危坐。

    她回头,唤了一声阿婷,刘婷从偏厅里走来,低头向我跪下,口称:“刘婷向安王请罪。”

    我看柳烟。

    “当年我曾说,将来嫁人生子,要拜你作仲父。其时不过戏言。只是现在刘静不在了,刘氏一门支脉单薄,而我也没有再嫁的打算。近来身体每况愈下,思来想去,唯有请你给他们当仲父,倘若我有个万一,雅儿还有肚子里这个,还望你能将他们教养至成年。”

    分明还是当初的模样,眼里却没了神采。我道:“你能想到我,是李济的荣幸。只是,阿烟,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孩子们总要有娘亲在身边。”

    柳烟点了点头,却兀自去推雅儿:“雅儿,给你舅舅磕头吧。”

    雅儿只是不动。

    柳烟道:“去吧,磕了头以后,舅舅就是你仲父了,以后你弟弟或妹妹,都要这样的。”

    雅儿仍不动,道:“娘,什么是仲父?”

    柳烟替她整了整衣角,道:“就是像爹一样亲的人。去吧,听娘的。”

    雅儿这才走出来,冲我磕头。

    我一把抱起她:“乖。”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刘婷,说:“雅儿有越多亲近的人照顾越好,前事不计,你起来吧!”

    “谢大王。”

    恰好下人回说王妃小憩醒了,我替雅儿擦了眼泪,洗了脸,道:“去请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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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奚白

    我正在屋子里做针线活儿,满春忽然来报说,大王请我前面见客。自从红玉去世后,王府里很少来客人。

    “什么人啊?”

    吕简将药放下,问。

    满春看了我一眼,这才笑着说:“是位皇亲,听说是大王少年时的旧识。”

    难得他今天居然有这样的心情,看来真是少年至交了。我放下针线,将药一口闷吃下去。

    又苦又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