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说:“诺。”

    我摸了摸冰块,已经融了三分之一,奚白还没有来。

    往日这时,她该与我一同批阅奏疏。

    我唤:“桑梓。”

    回答我的,是马中的声音:“陛下。”

    我问:“皇后还没来么?”

    “是。老奴这就遣人去问问。”

    “桑梓呢,怎么也没人影?!”

    六月天热,我嘴里生泡,食不知味,加上眼疾,精神烦躁,常常无名火说上来就上来。我知道人皆好揣色,所以尽力克制脾气。这时脾气上来,听得马中回复的声音已经有些唯唯:“……不知。陛下急着找桑梓何事?”

    算了算了。

    我说:“无事。”

    片刻后奚白来了。

    我们照昨天的程式,将奏疏批复。很快就结束了。奚白松了一口气,端给我一碗酸梅汤,自己也吃一碗。

    我想起不能见她吃水的优雅模样,心里十分惋惜。

    “你刚刚从哪里来,今天怎么较往日晚了些时候?”我的酸梅汤没有冰镇,御医嘱咐,我连冷的东西都不能吃,大热的天,怪冤枉的。

    “从大郎那里来。近日他有些伤风,哄他睡下,因此晚了些。”

    我伸出手。一只温热的手落在我的掌心。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手好像变小了。

    “你自己也要多休息。”我知道为了找秦开图她没少烦恼。又要照顾儿子,又得来帮我的忙,“要是你愿意,挑几个女官来帮帮你。天气热,不如把大郎接到含凉殿来住。也免得你几处奔波。”

    她应了一声,有些漫不经心。

    我们各自将汤饮尽,盥洗毕,我还是拉她:“今天怎么了,你这样沉默?”往常怕我病中难过,她总能说些趣事,“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没有?我虽然眼睛瞧不清,心里还是明镜一般。

    “奚白,我不愿以非常自视,希望你也不要用非常的眼光看待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是秦开图那里出了事儿了?”

    “不是,不是……是桑梓。”

    “桑梓?他怎么了?”

    “陛下对桑梓,知道多少?” 她说“陛下”,说明不会是小事。

    “怎么了?”我心里着急,语气严肃,自觉暴戾之气,顿时盈满殿宇。

    “陛下莫急。桑梓……桑梓乃是女子,不知道陛下知之否?”

    “什么?桑梓早年受阉刑,怎么会是女子?”

    “妾今早亲验之,果然是女子。阉刑之说,恐怕是假。”

    我只觉血气直冲脑门,顿时头昏沉重,摇摇欲坠。

    “陛下!”

    她的身影是模糊的。

    “下廷尉,秘密审讯。奚白,”我晓得自己撑不住了,“他是我从漠南带回来的,现在非常之时,要小心间谍。宫中有与桑梓过从甚密的,必须马上拘禁!……我很不好……恐怕是血气逆行,你不可惊慌,叫御医来,不要惊动内外……”

    说完这些,我已经十分昏沉,分明感觉自己被抬到床榻上,然后就神识不知了。

    渐渐感觉有人在我身上针砭推拿,有人声细如蚊:“……稳当……秦开图已到万年县……”

    秦开图已经道万年县了?

    我睁开眼睛,仍是看不清楚,也不知头还晕不晕,隐约瞧见榻边有个女人。

    “……奚白……是你吗?”

    “醒了?是我,是我。”

    我冲她笑:“你做什么哭?”

    她扶起我,靠在隐囊上,飞快地擦了擦眼睛,语气欢快道:“秦开图找到了,下午就可以入宫来了。”

    我拉着她的手,“那就好,真是苦了你……我现在觉得好多了,刚才吓到你了?”

    她摇摇头:“你昏迷至今,已经是第四天了。”

    四天?

    “那朝中……”

    “都被我拦住了。我以皇帝需要静养为由,几个宰相都不让知道。”

    我拍拍她的手:“好。”想了想,又道:“派人去把这几天求见的大臣都叫来,我这就见见他们。”

    她吩咐下去,问我:“饿不饿?”

    我点头,吃了两碗清粥,洗脸更衣,问她:“我脸色不差吧?”

    她点头,道:“睡足吃饱,精神奕奕。”

    我笑了一笑,正要出去,忽然背后一重,被她拦腰抱住。

    我拍拍她的手。

    背后是她温柔的气息:“吓死我了,担心你是中风,你以后,再不能这样了!”

    “再不会这样了……秦开图不是要来了么?何况生死由命,我是天子,上天会厚待我的。”

    她在我背后瓮声答应,松开手。我正想去摸摸她的脸,忽然唇上落下温热的一吻。她捧住我的脸,仔仔细细郑重其事地吻了我一下。

    我摸着自己的唇,恍若在梦里,半天才回神:“……这是……我醒来的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