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得他虽然家境富有,却也常干农家伙儿,身子骨硬朗,这一跃当真俐落,连他儿子都自愧不如。

    “糟了糟了,怎么忘了这碴儿,快快,快点,把棚壁全给我拆喽,那贴金彩画,可是僭越之物呀。搭梯子搭梯子,斧头凿子呢,快点快点,快拿来。什么?你这个蠢货,锄头也行啊,快点刨!”

    “还有哪儿?还有哪儿?”

    老杨崂满屋子转悠,突然看见花厅隔壁墙的镂刻青砖,登时像杀猪似的叫了起来:“还有这儿,还有这儿,快点,把这堵墙也拆喽!”

    杨崂不放心,正要对全家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进行一次大检查,杨旭带着萧千月,昂昂然地登堂入室了。

    “你……你来干什么?”

    杨崂色厉内荏地问,堵在花厅前不敢让他进去。

    杨旭笑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老爷子像防贼似的,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么?”

    “放屁!老夫……老夫能做什么亏心事?把他赶出去,儿啊!快来,把他们赶出去。”

    萧千月冷哼一声,一把推开了他,便闯进了花厅,只见花厅里头杨家人这番折腾,拆棚子的拆棚子,砸墙的砸墙,正忙得不可开交,一见他闯进来,不由怔在那里。

    萧千月捏着鼻子四下看看,嗤笑一声,又转出了花厅,杨家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该不该继续砸下去。

    院子里,夏浔从怀里掏出一摞东西,随便抽出两张,递到杨崂的手里。

    杨崂接过来一看,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如纸。

    夏浔道:“这是老爷子亲笔画押的征粮条子,全都在我这儿,如果你那老哥哥攀咬你,没有这些证据,官府也不会定你的罪。如果我把这些条子送到衙门里,就算杨嵘不咬你,就算你把自己家的账本儿……”

    夏浔嗅了嗅空气里的烟火味儿,继续道:“全都烧了,杨嵘事发,官府一番彻查,你也一样完蛋,户部和江宁县可是有存根的,两边对不上……嘿嘿,老爷子是明白人……”

    杨崂颤声道:“你……你到底想对老夫怎么样?”

    夏浔道:“如果不是我有意维护,方才应天府来人,就把老爷子父子、祖孙一齐抓走了,你说我对你是善意,还是恶意呢?”

    杨崂不答,只是紧紧地盯着夏浔,想明白他真正的来意。

    夏浔笑笑,说道:“好吧,我对你,的确谈不上什么善意,不过我把你的罪证都抽出来了,让你那老哥哥一个人去扛,对你……怎也算不上恶意吧?我只是……想和你做一桩生意!”

    第148章 齐往南来

    香案上,摆着祭果香烛,杨鼎坤的灵位端端正正地摆在上面。

    香案前,一凳,一盆。

    盆是铜盆,水是泉水。

    杨家侥幸没有入狱的族老们围着铜盆,用洁白如雪的丝棉手巾蘸了清澈的泉水,清洗着杨旭亡母的灵牌。几个老家伙脸孔胀得发赤,这本是晚辈才该做的事,他们可是比杨夫人还长着一辈啊,却被迫做着这些事。当初利用宗法、利用族权欺压排挤杨鼎坤一家,他们高高在上,杨家每一个晚辈似乎都是乖乖任由他们摆布的,而今天……

    灵位被清洗得干干净,用丝帕拭干了,恭恭敬敬地请上了香案,几个老家伙不由自主地长出了口气,他们都低头,根本不敢往香案上看,那是他们的晚辈,一个生生被他们逼死,另一个被逼得背井离乡,郁郁而终,看着这两个晚辈的灵位,刺他们的眼。

    冥钱在空中飞舞,一位身穿紫色八卦道衣的白须道长手执一柄紫如意,身后是十六位道长,神情肃穆,亦步亦趋。

    “以此真香摄召请,当愿亡者悉遥闻,仗凭三宝力加持,此时今日来赴会。运心平等,法力无边,恭对亡灵前,称扬宝号,无量功德,慈尊广现身。法延开,出苦海,摄召亡灵来赴会,出离苦趣,来享玄功,一如诰命,风火驿传……”

    佛教法事是把亡者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而道教法事是把亡者往生东方长乐仙境。一个是阿弥陀佛负责,一个是太乙天尊负责,都是救度苦难,只是把灵魂送达的目的地不同罢了。杨鼎坤夫妇的棺椁事先被送到了天师观,夏浔总不好再找一群和尚来超度,便请了道家弟子来做法事。

    在他身后扶麻带孝,扶棺而行的各有八个大汉,都是杨家鼎字辈的男人,抬棺送葬的人群在秣陵镇里转了一圈,整个镇上的人都用异常复杂的目光看着这支特殊的送葬队伍,没有人敢说话,杨氏一族的人更是在全镇人面前低下了他们一向自觉优越、自觉高人一等的头颅。

    他们眼中那个离经叛道、胆大包天的族中小辈杨旭仍然住在秣陵镇上,却已与秣陵杨氏全无关系了,他已自立堂号:“夏浔堂。”

    一个氏族的堂号由来可以有许多种来历,比如孟姓的“三迁堂”,来源于孟母三迁;赵氏的“半部堂”来源于赵普的半部论语治天下;周姓的“爱莲堂”来自于周敦颐的《爱莲说》;刘姓的“蒲编堂”来源于刘备的织席贩履;还有人用自己书斋的名字自立堂号,而“夏浔堂”的源由是什么呢?

    据夏浔说,“夏”是“面向南方”。自古以来,国人以南为生以北为死,以南为阳以北为阴,以南为前以北为后,以夏为名就是为了他这一门杨氏要永远站在秣陵杨氏的前面,至于浔字,浔是水边陆地,南方多水,故而名之,他要这么说,大家只好这么听。

    真正的原因当然只有夏浔知道,他自立堂号,无异于武师或学者开宗立派,可是他的本名本姓或许一辈子也见不得光了,做人不能忘了祖宗,如果自己和子孙的姓氏只能姓杨,那就在堂号上做做文章,对真正的自己做一纪念,让自己的子孙也能念起真正的祖先名字吧。所以,他自立堂号“夏浔”,他在表字文轩之外,便也有了自己的号——“夏浔”。

    因为杨充的丑闻和杨氏家族僭越、贪污的犯罪事实,失去了为之奋斗申张的目标,缺少战斗经验的太学生们集体噤声,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去,该为什么人主持正义了。

    而文官们到底是经验丰富的,他们对杨充和杨氏家族的丑行避而不谈。杨充偷奸,已经被打死了。杨氏家族犯了国法,自有朝廷律法的制裁,但这和杨氏家族对族人子弟的管教约束并不相干,眼下杨旭自立堂号,可这并不能改变他和秣陵杨氏共同祖先的事实。夏浔堂是秣陵堂的分支旁号,秣陵堂虽对他没有了直接约束管教的权力,可他也不能蹬鼻子上脸,要同祖的长辈们为他父母抬棺扶灵,这是有悖礼制的,不能因为杨家的罪,就抵消了杨旭的错。

    他们揪住一个“礼”字,继续不断地上告,务求正义得以伸张,杨旭得到惩罚,可是奇怪的是,以中山王府为首的反对势力却突然停止了对抗,论心机、论阴险,黄子澄之流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他们只以为自己正中要害,迫使对方哑口无言了,于是更加振奋,奋起余勇,天天晚上秉烛夜书,希望藉此一案,在朝堂上打败勋戚权贵集财,大长文臣志气。

    可是仅仅三天后,在他们正得意忘形的时候,杨家更多的丑闻被揭发出来了。

    正在狱中受审、只字不吐的杨嵘如五雷轰顶,他的亲兄弟杨崂大义灭亲,上书揭发兄长逾制、贪污的详细情形了,并且详细叙述了兄长身为族长,为一己之私,为自家之利,迫害族侄杨鼎坤、谗言逼死侄媳妇,在族孙杨旭返回故里后,又三番五次排挤打压的事实,乃至他如何裹挟各位族老设局,在修祖祠和设义田两件事上故意刁难杨旭,有意迫他反抗,从而把他逼出家族的阴谋都说了出来。又说他是出于歉疚,这才发动族人,以扶灵抬棺向杨旭赔罪。

    事实上这些事,有些确是杨嵘干的,有的只是族中子弟揣摩他的心意,主动讨好所为,现在杨崂迫于把柄揣在夏浔手里,为了保全自己,全部污水都泼到了杨嵘身上,杨嵘终于尝到了被人诬陷坑害的感受,而且毫无辩驳的可能,外边谣言越传越广,他却关在狱里,无能为力。

    杨嵘的阴险、伪善面目被揭穿,一个苦心维系家族、宗法的慈而威严的长者形象轰然倒塌,文官们懵了,正满心羞愧不知所措的当口,更多的杨氏家族的丑事被揭开,一位丈夫死后再嫁,被赶出杨氏家族的妇人跑到江宁县告状,说她本欲为丈夫守节,却因为她这一房只剩下她一人,于是族人对她欺凌压迫,软硬兼施强迫她改嫁了别人,结果她这一房的八亩上好水田因为无主而被族长杨嵘收为己有。

    紧接着又有人揭发,杨家另有一房的妇人年轻守寡,耐不住寂寞在外边与人私通,事情被发现后,她这一房的大伯子小叔子们一核计,却把这件丑事瞒了下来,照样向官府申报节妇,请求表彰。朝廷的贞节牌坊颁发下来之前,他们就把自己的田地全都挂靠到了这个寡妇名下,因为节妇的田产是不需要纳税的,这一来他们就偷逃了大量的税赋。

    挖出这些事来的,自然是谢雨霏和南飞飞这对善于捕风捉影,套问他人底细的风门高手,一件又一件丑闻连续不断地被揭露,彻底轰碎了黄子澄向武将集团发动的这次进攻,原本是出师有名,这一下变成了为虎作伥,就连一直站在幕后,并未亲自站出来的黄子澄都觉得羞怒交加、狼狈不堪,更遑论其他人了。

    斗垮了还不成,还要把他们批臭。

    这就是夏浔全部的报复,也是罗克敌大笑放手的原因。因为这件事已经根本不是杨旭一人与其家族的恩怨了,你哪怕巧施手段把杨氏一族名正言顺地杀个精光,也无法阻止这场因杨氏家族私怨而挑起的朝中文武之间的对冲了,唯有釜底抽薪,才能将一场大乱消弭于无形。

    不知多少不想受到波及,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准备表态参战的官员们暗暗松了口气,丢人总比丢命强呀。一直冷眼旁观、渐渐杀心生起的朱元璋也松了一口气,放下了他那口擦得雪亮的宝刀。

    “孺子可教也。”朱元璋微笑着说了一句话。

    正在读《周礼》的朱允炆以为皇祖父说的是他,于是读得更加用心了。

    这时候,奉命对黄子澄进行了一番秘密调查的罗佥事,入宫复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