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嘉逸的嗓门够大,声如沉雷,直震屋瓦。后院儿被捕快们团团围住,灯笼火把亮如白昼。

    “王金刚,你阴老子!”

    牛不野一边拔刀外指,一边嗔目大喝。他的几名手下都用凶狠的目光看向王一元,王一元把雨伞一合,猛地刺向一名欺近身来的捕快,逼退了他,这才大喝道:“我没有!以我身份,纵然投靠官府,能有好下场吗?”

    这句话果然有效,牛不野等人想起他的钦犯身份,原本指向他的刀尖立即向外,迎向巡检捕快们,王一元趁机退到他们中间。

    夏浔的目光倏地落在王一元身上,冷冷地道:“身份?你有什么身份?”

    “是你?”

    王一元看清了夏浔容貌,不禁咬牙切齿地道:“我的大事,果然坏在你这厮手里。你们怎么追来的?我一路千小心万小心,怎么可能被你们追来?”

    夏浔似笑非笑地道:“大哥,你只是一个山贼而已,我请了山东府最高明的捕快盯着你,如果还能被你发现,公门中人还要不要混了?”

    王一元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地道:“坏我大事,我必杀你,我必杀你!”

    夏浔弹了弹指甲,淡淡地道:“等你有命离开再说,动手!”

    ※※※

    “易大人,找到金刚奴了么?”

    夏浔站在黑黝黝的洞穴口,向易嘉逸问道。

    易嘉逸摇摇头道:“没有,洞穴深邃幽长,还有岔道,我们重金雇了几个闲汉,带了千里火、干粮、绳索,入洞寻索,绳索到了近头,洞穴仍不知有多深,有三个胆大的闲汉贪图重利,舍了绳子继续探索,如今只回来两个,另一个也不知是迷了路还是追上了金刚奴,被他给杀了。杨大人,我看,咱们只能守在这洞口,咱们有所准备的人都摸不出去,他逃进这洞里就是死路一条,休想出来的。”

    夏浔点点头道:“嗯,不能再往里搭人命了,守住洞口,也是不得已的办法。派些捕快在这里守些日子吧,咱们回去。”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易嘉逸心悦诚服地道:“杨大人,实不相瞒,一开始见大人年纪轻轻,本官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些轻慢的,想不到大人这般好本事,在整个济南府找那金刚奴,无异于大海捞针,可大人一找就找着了,这份本事,我提刑司不知多少办案老手都自叹弗如,钦佩万分呐。”

    夏浔摇摇头道:“实不敢当,一件案子破了,人们总是只注意那第一个发现线索的人,似乎他只三言两语,便抓获了这些江洋大盗。可是,若无朝廷建立的这样严密的里甲制度,若无地方的里长甲首们认真做事,若无衙门里的书吏们细心整理,齐河县雷氏父子巧妙追踪,哪有今日之成果。”

    说到这里,他忽地警醒到易嘉逸的本意,不禁哈哈一笑,说道:“当然,这最重要的,还是提刑司诸位大人治理济南有方,否则下边做事的人哪能如此勤勉?这桩血案也就不会破得如此容易,牛不野也不会如此容易就擒了。哦,这件事,是要禀明朝廷的,下官文采拙劣,想要劳烦易大人代为执笔,不知易大人可曾代劳?”

    易嘉逸听了心花怒放,对夏浔的好感直线上升:“这小子,年纪虽轻,却实在上道。这么会做人,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喜孜孜地道:“杨大人这几天殚精竭虑,着实的疲乏了,你放心,区区小事,本官岂有不肯代劳之理。今日回去,本官立即动笔,写好之后,再请杨大人过目。”

    他只道夏浔有意相让,却不知夏浔那文采和书法确实是烂得可以,听他这么一说,夏浔也松了口气,连连道谢不已,一时间两个人亲亲热热,好像突然就有了极好的交情。

    牛不野被生擒活捉了,说是生擒,抓住时已经半死不活,不过抓活的比抓死的功劳要大得多,现在按察使曹大人派了专人在狱里侍候那牛不野吃喝、给他裹伤喂药,就等着上奏朝廷,判了他剐刑,再把活蹦乱跳的牛不野拉上街头明正典刑,以壮声威呢。

    牛不野被抓,他手下的四大金刚也早已先后被杀被抓,如今该教的重要首脑,只逃了一个凌破天。凌破天是该教的八方巡阅使,他见机得早,一见长春观被端,立即逃之夭夭,现在官府已画影图形,通缉天下。

    至于其他的一些重要头目,就没这么幸运了,长春观的老庙祝是当场抓获的,陈氏山果行的掌柜陈洪盛等头目则是牛不野的亲信手下招认出来的,他们就没有牛不野那般好待遇了,一连受了几天酷刑,捱不住,终于把他们知道的全招了。

    这时夏浔等人才确认,那个老鼠般钻进了地洞的王一元,果然就是陕西乱匪的漏网之鱼王金刚奴,可惜,虽然人人都料他必死,却不能找到他的尸首,这份大功不免大打折扣,令得济南府许多官员都看着那乌漆麻黑的丘子洞,两只眼睛像小白兔似的,红通通的。

    在牛不野几个被生擒的亲信陆续交待下,牛不野手下尚未暴露的亲信头目陆续落网,牛不野在济南的根基尽毁,再也没有死灰复燃的可能了。

    第186章 乍逢故人

    提刑按察使衙门,刑房。

    公人正在拷问两个与凌破天相熟的教匪,夏浔在听审,心神却不在这儿。李家血案激起了他的义愤,但是现在凶手已经落网,济南白莲教也已被连根拔除,逃掉几只小鱼小虾在所难免,也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了,他又开始发愁自己那难以解决的难题。

    听说夏浔一手擒获白莲教首牛不野,还顺带着摸出了钦犯王金刚奴,立下了首功,刚刚缓过点精神的黄御使躺不住了,他挣扎着爬起来,今天也参与了听审。原因无他,功劳簿上是抢不到位置了,可奏章上至少也得有自己的名字啊,要不然实在太难看了些。

    夏浔懒得理会他的心思,他能爬起来更好,把这儿扔给他,自己才好去青州办事。可是一想起彭家那些蛮不讲理的兄弟,夏浔就觉得头疼,他相信彭家的长辈还是比较讲理的,如果直接同他们交谈,或可打开僵局。

    问题是他根本见不到彭家的长辈。梓祺那位出了家的姑姑已经为了梓祺和他的事同彭庄主兄妹反目,这个中间人只怕也是做不得。夏浔正在苦思对策,耳中突然跃入一个熟悉的字眼,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青州?凌破天的舅舅住在青州?他叫什么名字,住址是哪,把你们都知道的全说出来……嗯,还有呢,他还有什么亲戚,或者交情好的朋友,全都说出来!聊城?是他亲姨吗?好,慢点慢点,都记下来,早招出来不就好了,非得不见棺材不掉泪,哼!”

    “青州?”夏浔两眼一亮,不由脱口叫了出来。

    正在听审的几位大人齐刷刷扭过头来,易嘉逸紧张地问道:“杨大人,可是发现了甚么?”

    夏浔自知失言,可是一见那几个官儿满脸期待的神情,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跃上心头,他吸了口气,镇静了心神,慢慢点点头,说道:“青州,凌破天很有可能逃去青州。”

    “哦?”众人都像发现了肉的狼,两只耳朵刷地一下竖了起来。

    易嘉逸虚心请教道:“杨大人据何做此判断呢?”

    夏浔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沉稳地道:“直觉!”

    “喔……”众官员耸起的肩膀都塌了下去,敷衍的表情十分明显。

    夏浔道:“有时候,直觉很重要。这次在成千上万人的资料中注意到王一元,就是我的感觉。”

    这话一说,众人立时又来了精神。

    夏浔慢慢站起,双手扶案,郑重地道:“所以,我决定,去一趟青州,希望能在我的手中,抓住凌破天这条漏网之鱼,使此案得一个圆满,不知哪位大人,愿与本官同去?”

    易嘉逸两眼放光,抢着说道:“本官愿与杨大人一同前往。”

    那些提刑司的官员都想与夏浔同往青州,得一些功劳,可在座官员中以易嘉逸官职最高,他已经开了口,其他官员就不好再说了,座中倒有一人,动作最慢,此时才颤巍巍站起,却是亢奋不已,连声嚷道:“老夫也去,老夫也去!”

    夏浔一看是黄真黄大人,不禁眉头一皱,说道:“黄大人,你病体初愈,不宜远行吧。”

    “无妨,无妨,为国效力,何惜老朽之躯。”

    黄御使心道:“不管怎么说,官面上我可是你的顶头上司,我若随你去了,你捉住了凌破天,这功劳怎么也得分我一点,要不然这趟出外差,老夫岂不一点功劳也捞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