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想了想,说道:“爹,这个杨旭,不就是曾经救过我燕王府的那个人么,说起来,与咱们家还是有一段渊源的。”

    朱棣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你爹是北人胡虏的眼中钉,现如今,你爹是朝廷、皇上的眼中钉,他是奉了皇命而来,昔日那点交情,又算得了甚么?当初去客栈探望他的时候,爹就透露过要招揽他为王府属官的意思,可他没有答应,那时候你爹是一棵参天大树,人家都看不上咱们家的那点荫凉,如今爹的处境岌岌可危,随时可能被人劈了当柴烧,他还会把俺一个过气的王爷看在眼中吗?”

    二王子朱高煦跳起来,怒道:“叫他来,儿找个由头,一顿拳脚打杀了他,看他还做个什么鸟耳目!”

    徐妃瞪了他一眼,轻叱道:“说甚么浑话,学学你大哥,做事沉稳着些!”

    朱高煦素来不服自己大哥,胖得跟猪一样,骑不得马,射不得箭,有甚么了不起的,偏偏母亲还最欣赏大哥。他冷哼一声,愤愤地坐下,把脖子梗了起来。

    朱高炽沉吟着道:“爹,依孩儿之见,这杨旭终究是与我家有恩的,听说他与母舅家里,关系也甚为密切,不如让孩儿出面款待与他,探探他的心意。朝廷如此刻薄,心存正义之士,对我家未必就没有怜悯之心,如果能从他口中探得皇上切实心意,咱们也好有些防备。”

    朱棣沉吟片刻,颔首道:“你且试试吧,若说权柄前程,爹能许他的终不及皇上。不过财帛女子,尽可慷慨予之,只要他能心存感激,向爹透露些口风,那就成了。”

    朱高煦道:“爹爹放心,孩儿知道怎么做了。”

    朱棣默然片刻,又道:“缓缓施之,不可操之过急。”

    ※※※

    回到卧室,徐妃眉心紧蹙,苦苦思索。

    眼下,丈夫的处境的确不妙,朝廷调兵遣将,一系列动作直指北平,漫说丈夫现在兵也没了,将也没了,只是一个光杆儿王爷,就算他当初节制北疆诸王,统领三关边军的时候,手中也不过仅有十余万兵马,这些兵马和朝廷相比,仍然是鸡蛋和石头的重大差距。何况这些兵马各有统属,丈夫奉皇上旨意统率他们剿灭胡虏时,他们自然要听令行事,真要说对抗朝廷时,他们还有多少人肯俯首听命那就难说了,到了如今这一步,那更是想都不要想,丈夫和儿子、这一大家子,就没有一条活路了么?

    思忖良久,徐妃铺纸研墨,开始挥毫书信。

    她也知道皇上针对丈夫的一系列作为,令娘家现在是左右为难,处境尴尬,心中本也不欲再给娘家惹什么麻烦,可眼下,她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求助于弟弟。

    弟弟承魏国公爵,在朝为武班之首,对皇上的心意、朝廷的动向一定非常了解,从他那儿了解一下皇上最终的目的,也好做些相应的对策。再者,也可向弟弟求助,让他动用徐家的人脉关系,向皇上施加影响。一连三个藩王被削爵,已然是天下震动,这时联合不赞成削藩的大臣们进谏,或可改变皇帝的心意,化干戈为玉帛,保住自己的家人。

    徐妃字斟句酌,精心写就一封家书,遣了一个心腹家人,快马送往京城。魏国公徐辉祖收到大姐这封信,见信中叙及燕王府如今如履寒冰的处境,也不觉为之黯然,可是反复看看这封家书,字句之间,又满是姐姐向自己倾诉时的愤懑之情,尤其是姐姐哀求自己联络反对削藩的大臣向朝廷施压之语,更令他触目惊心。

    自皇上决定削藩开始,徐家武官班首的位置便岌岌可危了,上一次因为小妹茗儿,更惹得皇上极为不快,如今徐家真要为了几个女子,自绝于朝廷、自绝于皇上吗?徐家,可是素来忠心的呀……

    想想皇上对付自家叔父都是那般手段,徐辉祖更是不寒而栗,默默地看着摊在桌上的那封家书,一个念头突然跃上他的心头,徐辉祖把姐姐的亲笔信拢入袖中,匆匆离开了家门。

    ※※※

    “徐卿,真朝廷忠臣也!”

    朱允炆看罢徐辉祖这封家书,抬起头来,欣然对徐辉祖道:“徐家一门忠良,朕是知道的。朕削藩,为的是我大明江山基业万世不易,只因徐家三个女儿都是藩王正妃,为免伤了爱卿亲亲之情,所以有些事情,朕才没有交予爱卿去做,倒不是不放心爱卿的忠诚。”

    “是,皇上一片苦心,臣感激莫名。”

    徐辉祖毕恭毕敬地道:“皇上对燕藩蓄势不发,分明是念及叔侄亲情,想让他主动上表请求撤藩,免得伤了自家人的和气。奈何,燕藩不识大体,有负皇上心意。从臣姐这封家书来看,燕藩仍然心存侥幸,是绝不肯成全皇上一番心意的。

    臣姐要臣蛊惑朝臣向皇上施压,必是出自燕藩授意。燕藩既然把主意打到了朝廷,在北平未必就没有什么动作,他经营北平多年,一向善于收买人心,眼下虽然交出了兵权,又故示大方,任由皇上调走了燕山三护卫,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皇上仍然不可大意。依臣之见,指望不战而屈人之兵,让燕王束手就擒,恐怕他是不肯的,最后终是要诉诸武力才行。”

    朱允炆叹了口气道:“是啊,如果真闹到这一步,亦非朕之所愿。朕初登大宝,也不愿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啊。可是为了我大明万世基业,一身荣辱,又算得了甚么呢?”

    徐辉祖毕恭毕敬地道:“皇上一片苦心,忍辱负重,臣感佩莫名。”

    朱允炆问道:“令姐这封家书,你打算如何回复?”

    徐辉祖道:“臣可以回信说,皇上只是惮于诸王兵权过重向北平施压,意在警示诸王,不可枉法,并无意加害于燕藩,臣也会依照姐姐的意思,联络大臣,上书进谏,以安抚燕藩,为皇上从容部署,争取时间。”

    朱允炆大喜道:“好!徐家,素来是我大明鼎柱,国公乃是朕的股肱之臣,如果真有朝一日须得兵戎相见,还须大力倚重爱卿。爱卿和九江,当为朕带好朝廷兵马,以备不时之需。”

    他这投名状果然赢得了朱允炆的信任,一听朱允炆这话,徐辉祖就知道徐家在朝廷武班中的地位重又得以稳定下来,惊喜之下,连忙翻身拜倒,大声道:“臣效忠皇上,万死莫辞!”

    中山王府,徐增寿袖了一封书信,悄悄找到了燕王府派来的那个心腹家人。近来朝廷频频动作,黄子澄、方孝孺、齐泰等人不断谋划对付燕王的手段,他身为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岂能没有什么耳闻,他早就想把自己所见所闻告诉大姐和姐夫,叫他们小心提防了,没想到姐姐恰好派了家人来。

    徐增寿把朝中近来的种种举措,以及他听到的可能采取的针对燕藩的对策都详细写下,交予那燕王府家人,嘱咐道:“这封密信,事关重大,你要亲手交予我的大姐,切勿失误!”

    第248章 第一次,好重要!

    夏浔由燕王府内总管孟冉陪着,在燕王府里里外外调查了几天,每日好酒好菜地照应着,燕王世子朱高炽借当初夏浔勇救燕王府的恩德,也设宴款待了他两次。一开始夏浔还绷着脸保持距离,架不住燕王府的热情攻势如火如荼,夏浔的态度便渐渐软化下来。

    这天午后,夏浔在孟总管的陪同下,有说有笑地走进侧殿院落里,就见十几辆马车正在那里装着东西,每辆车都套了四匹马,车子装饰很朴素,但是极结实,每辆车上一辆燕字大旗,这不是城里代步的轻车,而是可以长途奔袭的军车。

    夏浔奇道:“这是做什么,王府有人要远行么?”

    孟总管笑道:“哦,马上就要过年了,一过年,就是建文元年,更换年号的大日子,做臣子的,得向皇上表示一番心意呀。王爷备了些礼物,派长史葛诚赴京见驾,恭贺新禧,并进呈我们燕王府敬献的礼物。”

    “过年……哎呀!”

    夏浔一拍额头:“对呀,马上就过年了,我怎么把这碴儿忘了。葛长史这就要走么,能不能稍候片刻?”

    孟总管奇道:“杨大人有什么事么?”

    夏浔道:“今儿过年,我是无法回金陵去了,我去街上随便采购些年货,请葛长史代我捎回金陵去,孟总管可肯帮这个忙吗?”

    孟总管听了微笑道:“原来如此,那杨百户就不必去了,这点礼物,就让我燕王府来准备吧。”

    夏浔一听,连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这几日好酒好肉,承蒙王府和孟总管盛情款待着,杨某已经过意不去了,哪能再要王府花销,请稍候片刻,我去街上随便采买点东西便回来。”

    孟总管哪里肯听,呵呵笑着劝止了他,便转身走开了,过了不大的工夫,孟总管便施施然地走了回来,后边跟着一群王府的内侍,大包小裹、箱笼无数,夏浔瞠目道:“孟总管,你这是……这是……”

    孟总管笑吟吟地道:“咱家本来帮杨大人备了野山猪一口,猴头榛蘑等野味一箱,又有北地风味干果若干,巧得很,世子正好经过,问起缘由,知道是为杨大人准备的礼物,便让咱家多备了些。

    喏,杨大人你瞧瞧,这是给尊夫人准备的蜀锦、湖丝、湘绸,各十匹,呵呵,莫看杨大人你是江南人,这些物品都是你们那边的产物,咱家敢保证,成色这么好、质地这么高的上品,您绝对买不着,这都是封藩江南的王爷们馈赠于我家王爷的,送与尊夫人,做几件过年的新衣裳。”

    夏浔听了,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孟总管道:“嗳,世子所赐,杨大人就不要推辞了吧。来人呐,都搬上车去,别弄混了,这都是要送去杨大人府上的。”